那天下午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像在敲一样怕吵醒的东西。
桃夭正在灶边削一根木棍。她手里的刀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门,没有立刻动。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也没有走。银霜听见雪地上有脚在挪,挪了一下就停了。
桃夭把刀放在桌上,走过去,把门闩抽开,只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灰袍,没有背秤,也没有铃铛,自己一个人来的。“屋里的,”他说,“说两句话。”
桃夭没有让开。她把门缝挡住,肩膀抵着门板,一只手垂在身侧。
那个人也不急。他站在雪地里,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等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说完就走。”他说,“说完你要是不愿意,我转身就走。”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桃夭的眼睛。
桃夭看了他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门轴响了一声,雪被门板推着,堆在门槛上。
他进来的时候,先低头看了看门槛。门槛上那道红印子还在,颜色淡了,可还看得见。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进屋里,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
那张凳子有点瘸,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用脚踩住,才坐稳。
银霜坐在灶边的草垫上,抱着膝盖。她戴着兜帽,兜帽压得很低。
那个人坐下以后,先看了一圈屋里:一张板床,一个灶,一口锅,墙角一堆炭。
“就这些。”他说,“值不了几个钱。”
桃夭站在门边,没有坐:“有话说话。”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布包里是银子,一小堆,白得发亮,堆在桌上像一小捧雪,边上还带着剪口。
“五十。”他说,“数过了,一两不少。”
桃夭看了一眼那堆银子,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袖子里,一直在动。
“我知道榜上写的是一百。”那个人说,“可榜是给外头人看的,我们收东西,从来只出一半。”
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推过桌面,推到桃夭那边。
“拿着。”他说,“拿了银子,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谁也不欠谁。”
桃夭看着那堆银子,看了很久。
“不卖。”她说。那个人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你想清楚。”他说,“这镇上的人,昨天看见我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
“我不卖。”“你护不住她。”那个人说,“你一个人,一把刀,能护到哪一天。”
桃夭没有接话。她走到桌边,把那个布包重新包起来,推回去:“拿走吧。”
那个人看着那个布包,忽然笑了一下。他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
“我们那儿有一杆秤。”他说,“骨头做的,称过很多东西,从来没称错过。”
他把布包放回怀里,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处,推得很正,推完还看了一眼。
“五十银,今天你不拿。”他说,“明天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那两个断了腿的,是我们的人。”他说,“他们回来说,这屋里有个会咬人的小的。”
银霜在草垫上缩了一下,缩得膝盖都抵到了下巴。
“我今晚来拿。”那个人说,“你不必开门,我会自己进来。”
他说完就走了。门没有关,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灰吹起来一层。
桃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把门关上,插上闩。她的手在闩上按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她走到桌边,把那堆银子扫到地上。
银子落在土上,滚了两圈,滚到墙角,停在一堆炭渣里。
桃夭站着没动,看着那些银子,像在看一堆脏东西。
银霜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把银子一枚一枚捡起来。
她捡完,捧在手里,走到桃夭面前,举起来。
桃夭低头看了一眼:“扔了。”
银霜没有扔。她把银子放在桌上,一枚一枚码好,码成一小摞。
码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最上面那一枚摆正。
桃夭看着她码银子,忽然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去,两只手撑着额头。
屋里很静。灶里的柴“啪”地响了一声,火星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银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草垫边,蹲下去。
她把草垫掀开,从底下摸出那块纸角。
她又找出一块布,把纸角包起来,包成一个小包,塞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够门闩。“你干什么。”桃夭在身后问。
银霜的手停在门闩上:“我走。”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桃夭。
桃夭站起来,走过来:“你走去哪儿。”
“我走了,他们就不来了。”银霜说,“他们要的是我。”
桃夭没有说话。她站在银霜身后,站了一会儿,站得银霜的后颈发凉。
然后她伸出手,把银霜抱起来,抱得离了地。
她的胳膊很硬,硬得像两根木头,硌得银霜肩膀发疼。
银霜的脚在空中蹬了两下,没有蹬开。
桃夭把她抱到灶边,放下,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你听好。”她说,“他们要的不是你,他们要的是你身上的东西。”
“东西给他们,我就没用了。”
“东西给了他们,你就死了。”桃夭说,“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银霜不懂“死”。可她看见桃夭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桃夭把她怀里那个小包掏出来,打开,看见那块纸角。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角包回去,塞回银霜怀里,还拍了拍。
“留着。”她说,“以后你就知道,你值多少钱。”
天黑下来。桃夭没有做饭,也没有点灯。
她把刀放在桌上,把门闩插上,又用木棍顶上,顶完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风一阵一阵的,把窗纸吹得贴在窗框上,又松开。
银霜坐在灶边,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里头有别的声音。很远,很轻,一下一下的,隔着几十步远。
像有人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