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那个数数的声音没有停。它不快,也不慢,像有人靠着墙,一颗一颗地数。
桃夭把灯灭了。屋里只剩下灶里那一点红,红得照不出人的脸。
窗纸外头有一层灰白的光,是雪反上来的。那光一动也不动,看得人心里发毛。
银霜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听了很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里屋门口,把门推开。里屋堆着杂物,一口旧箱子,几捆柴,还有一张破席子。
她回身把银霜抱起来,抱进里屋,放在那口箱子后头。
里屋比外头还冷。银霜的手按在箱子上,箱盖上有一层霜,化了粘手。
“待在这儿。”桃夭说,“不管外头有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银霜抓住她的袖子。桃夭把她的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完才站起来。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背贴了贴银霜的脸。手背是凉的,贴上去像一块冰。
“听见没有。”她说。银霜点头。
她把里屋的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银霜坐在箱子后头,抱着膝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走过来,走过去。她的耳朵里嗡嗡的。
数数的声音忽然停了。停得很突然,像被人掐断了,掐断以后有一息什么声音也没有。
接着是“咚”的一声,有人用什么东西撞门。
门闩响了一下,响得很闷。第二下的时候,门框上的土掉下来一片,门闩是硬木做的,这会儿响得像要断。
撞门的人很有耐心,撞一下,等一等,再撞一下。
银霜把脸埋进膝盖里,埋了一下,又抬起来。
她想起吴婆婆说过的话。镇上夜里有人打更,看见火光就要敲锣。
她抬起头,看里屋的窗户。窗户糊着纸,纸外头是黑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边,蹲下去。灶膛里还有一点红,她把旁边那捆柴拖过来,一根一根往里塞。
她的膝盖压在柴捆上,柴上的刺扎进肉里,她也顾不上。
她记得桃夭怎么引火,先吹,再添细柴,最后添粗的。
她低头吹了一下,那点红亮起来一点,又暗下去,她再吹。
柴是干的,塞进去就着了。火苗从灶口舔出来,舔到她的袖子上。
她把袖子上的火拍灭,接着往里塞。
灶台上有一个小罐,装着灯油。她够不着,就去搬了块石头垫在脚下。
她把油罐抱下来,拔开塞子,往灶膛里倒。油洒出来一些,洒在她鞋上。
油一进去,火“轰”地一声窜起来,窜到了灶台上。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下,她的眉毛被燎了,闻到一股焦味。
火声很大,大得外头撞门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银霜退了一步,脸被烤得发疼。她转身跑到后窗边,推开窗。
窗纸先破了,风一下灌进来,火被吹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火从灶口爬出来,爬上了灶台,又往墙上爬。
烟从灶口倒灌出来,把她呛得直咳,咳得蹲在地上。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着火了”,喊得很远,喊完就没有下文了。
接着是锣声,敲得很急,一下一下,从镇子那头传过来。
铜锣敲到巷口就停了,停得很干脆。门外的撞门声也停了,有人在骂,骂得很粗。
银霜跑到里屋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她的手指头抠进了门框的木头里。
桃夭站在堂屋中间,背对着她,刀横在身前。
她的袍子下摆烧着了一角,她自己不知道。
门口已经进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门口堵住了。还有第三个站在门外。
桃夭动了。她往前一步,刀在火光里划了一道亮线。
左边那个人退了半步。右边那个扑上来,被她一脚踹在膝盖上,跪了下去。
屋里太挤,刀施展不开。她砍了两下,都砍在门框上,木屑飞出来。
屋顶上开始掉东西。先是灰,然后是火星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火星落在银霜的头发上,她拍了一下,拍灭了。
银霜看见桃夭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顶。就在这一下,门外那第三个人冲了进来。
桃夭回身,刀横着扫过去。那个人躲了,没有全躲开,袖子被割开。
血溅在墙上,被火一照,红得发黑。
屋里全是烟。银霜的眼泪被熏出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再看,看见桃夭被两个人逼到了墙角。
她的刀还在手里,可她的左肩在往下塌,喘得很急。
银霜推开门,跑了出来。“回去!”桃夭喊,她喊得很凶,嗓子都劈了。
银霜没有回去。她跑到堂屋中间,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拳头。
她的喉咙里那股劲顶上来,顶得她眼前发白。
门口那两个人回过头来看她。其中一个笑了,笑得很轻。
“小的自己出来了。”他说。
桃夭趁着这一下,往前一扑。
她的刀砍在左边那人的肩上,砍进去一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
另一个人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拖。
桃夭回手一肘,肘在那人脸上,那人松了手,鼻子底下全是血。
第三个从门口冲过来,一脚踹在她膝弯上。
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磕得很重,可她一声也没出。
银霜看见那根着火的梁。“咔”的一声,从屋顶上裂开了。
梁掉下来的地方,正是刚才那两个人站的位置。
屋顶上的火星子掉得更密了,掉在地上还在烧。
她张开嘴。她的喉咙里那股劲往上顶,顶到了舌尖。
可她还没有喊出来,那三个人已经一起扑了上去。
桃夭的刀砍进了门框,卡住了。她用力拔,拔了两下,没有拔出来。
刀身进去了半截,刀柄还在她手里,她的手心全是汗,攥得刀柄都发滑,攥不住。
她抬起头,看了银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银霜后来怎么想都想不清。她只记得那一眼里头没有怕。
然后最前头那个人举起刀,刀面上映着火,火光在刀上跳得很快。
火很大,把半个屋顶都照亮了,雪地被照着,红得像铺了一层铁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