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来的时候,桃夭偏了一下头。刀砍在她的左肩上,砍进去,血一下就涌出来,把半边袍子染黑了。
她没有叫。她腾出左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一拧,刀掉在了地上,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撞在那个人脸上。
那个人往后倒,鼻子里喷出血来,喷在墙上,跟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银霜站在堂屋中间,看着这一切。她想喊,喉咙里那股劲却堵着,出不来。
剩下两个人一起上来,一个抱腰,一个抓她的胳膊。
桃夭被按在墙上。她的后脑撞在墙上,撞出一声闷响。银霜的喉咙里“咔”的一声,那股劲冲了出来。
这一声比上一次大。屋里的坛子全碎了,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抱着桃夭的那个人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另一个人也退了,退到门口,撞在门框上,退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火被这一声震得歪了一下,屋梁上又落下几块着火的木头。
桃夭趁着这一下,一脚踹在那个蹲着的人脸上。
那个人仰面倒下去,不动了。门口那个爬起来就跑,跑出去的时候绊了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
屋里只剩下火的声音。火很大,把四面墙都烧得噼啪响。
银霜的喉咙里全是铁味。她咳了一下,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她的嗓子像被人从里头撕开了一道口子,咽一下唾沫都疼。桃夭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的左肩还在流血,血流到手里,从指头缝里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出一个小坑。
银霜跑过去,跪在她面前,用手去按那个口子。
伤口很深,翻开的肉是白的,白里头才见红,看得她手一抖。
银霜的手很小,按不住那么大一个口子,她只能用两只手一起按,按得胳膊发抖。
“水。”桃夭说,“缸里有水。”
银霜爬起来,跑到灶边。水缸里还有半缸水,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她抱起水缸边上的木盆,舀了一盆水,端回来。走到一半,屋顶上掉下来一块瓦,砸在她脚边,碎了。
她把水放在桃夭身边:“怎么办。”“被子。”桃夭说,“床上那条。”
银霜跑到里屋,把床上的被子抱出来。被子是旧的,很沉,抱起来压得她直不起腰。
她把被子按进水盆里,按得它全湿透,湿得提起来直滴水。
“过来。”桃夭说。她伸出右手,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自己肩上。
“扶我。”她说。
银霜去扶她的胳膊。她扶不动,桃夭比她重得多。
“用背。”桃夭说。
银霜转过身,弓下背。桃夭把那只没伤的胳膊搭在她肩上,撑了一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桃夭的腿晃了一下,晃得两个人差点一起倒。
两个人往门口走。火已经烧到了门框,门框上的木头弯成了弧形,往下滴黑水。
屋顶上又掉下一根烧着的椽子,砸在灶台上,火星四溅,把墙上的影子照得乱晃。
被子是湿的,盖在头上,热气透不过来,可火也烧不穿。
银霜走在前面。她闭着眼,听见火在耳边噼啪响,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的脚底下踩到了东西,软的,还热着。她没有低头看。她扶着桃夭,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道门。
门槛上那团火被她们带起来的风一吹,往上一窜,差一点窜到被子上。
外头的雪很凉。凉气一下涌进肺里,银霜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
她扶着桃夭,两个人一起跪在了雪地上。
小屋的屋顶已经烧穿了一大半,火从洞里往上窜,窜得比房还高。
火星子飞起来,落在雪上,一明一灭,像落了一地红炭。
巷子里站着人。有人提着桶,有人拿着锄头,都站着,没有一个人上来。
有人开始救火了。桶里的水泼上去,腾起一股白烟,烟里全是焦味。
火光照在雪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半红一半黑,看着不像活人的脸。
吴婆婆站在自己的门口,披着一件棉袄,两只手在袖子里。
她看了很久,才转身进去,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没有响。
桃夭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雪,喘得很急,喘出来的气是白的。
她的左肩还在流血。裹着的那条被子已经染红了一片,红得发黑。
银霜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团成一团,按在她的肩上。
“按不住。”她说。她的声音在抖。
桃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别哭。哭没用。”银霜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发疼。
“走。”桃夭说,“起来,扶着我,往镇门走。”
银霜把她扶起来。桃夭的脚在雪上蹲了一下,才站稳。
她们走过巷子。巷子里的人往两边让,让得很快,谁也不说话。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说完就没人接,说话的人自己也把嘴闭上了。
桃夭走得很慢,走三步要停一下,停下来喘两口气,喘完再走。
她的手一直搭在银霜肩上,越来越沉,沉得银霜要把腰弯下去才能撑住。
银霜回头看了一眼小屋。屋顶塌了半边,火从窗子里往外舔,舔得窗框都没了。
走到街口,能看见镇门了。镇门是两扇厚木门,白天总是开着一半。这会儿两扇都关着,关得严严实实。
门后头上了闩,闩是一根很粗的方木,横在门里,两头压着石墩。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门后头的火把,光从缝里挤出来,细细的一条。
门前面站着几个举火把的人。火把的光照在门上,把铁钉照得一颗一颗发亮,他们站成一排。
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在哭,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哭一声就停了。
桃夭站住了。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血还在往下滴,滴在雪上。
她站在街中间,血从肩上一直流到地上,在雪里开出一条红线。
那些举火把的人没有动。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她们两个。银霜攥紧了桃夭的袖子。
她听见门后头有声音,是那杆骨头秤,秤钩碰到秤盘,轻轻响了一下。
桃夭忽然动了。她没往前,她往旁边。银霜被她一把拽进巷子,脚底下一滑,半个身子摔进雪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墙,银霜拖着桃夭往里走,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那些举火把的人没追,火把在巷口停了一停,又往前挪——他们往镇门去了。
巷子尽头是一间碾房,门虚掩着,里头一扇磨盘,一堆干草。
银霜把桃夭架进去,用肩膀顶着门,又把门口那块压咸菜的石墩搬过来堵住,石墩太重,她搬了三次才挪动。
搬完她才发现,掌心里全是磨出来的血。“桃夭。”没人应。桃夭靠在磨盘上,眼睛半闭着,肩上的血把半个前襟都染黑了。
银霜蹲下去,学她在雪地里做过的样子,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按在她的伤口上,按得死死的。
外头有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门口停住。门被人从外头推了一下,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