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了一下,没推开。天还没亮,门缝底下的雪白得发青。
里头,桃夭的手在刀上按了整整一夜,指头僵了,要一节一节地才动得开。
银霜缩在她怀里,身上裹着一床破棉被,被面熏得发黑,摸上去硬邦邦的。
她头顶缠着撕下来的袍角,缠了三圈,把两只角勒平在里头,勒得头皮发木。
她抬手想摸,被桃夭一把按住:“别动。松了,外头就看得出来。”
桃夭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塞完又隔着被子按了按,按得很轻,像在拍一只猫。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点在银霜脸上,用指腹往两边抹开,抹成一片。
抹完看了看,嫌太干净,抓一把灶灰掺进血里,再抹一遍,抹到看不出是人抹的。
“会咳吗。”桃夭问。银霜点头。“咳一个我听听。”
银霜张开嘴,用尽力气咳了一声,咳得又直又响,像在学狗叫,屋梁上落了一层灰。
桃夭一手捂住她的嘴:“太响。要闷在里头,从胸口底下憋出来的那种。”
银霜就在她掌心里咳了一下。热的,闷的,咳完她还伸舌头舔了舔那只手心。
桃夭把手抽回去,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两下,脸往旁边别开了一点。
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踩着雪过来,一步是一步,踩得很实。
有人在数门牌,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碾房这儿停住。“这屋有人?”
“冬天不开磨,空着的吧。”另一个声音说。门被推了一下,门闩在里头响。
桃夭把银霜往磨盘后头挪,自己站起来,把门闩拔了,门开一条缝。
她人堵在缝上,先咳嗽了一声,咳得比方才银霜那声轻得多。
外面三个人。一个保正,捧着一本册子;两个差役,手拢在袖子里,脸冻得通红。
后头还跟着一个。灰袍,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雪地里不动,像一棵没叶子的树。
那件灰袍的袖口上有一圈线,绣的是一片压一片的鳞,灰线,不细看看不真。
银霜看见了那圈线。她不动了,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收,收成两个拳头。
“查户。”保正把册子举起来,“上头要数人头,一户一户数,漏一个罚一户。”
“就我一个。”桃夭说。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隔着门缝递出去。
保正接过去翻过来看。木牌熏黑了半边,四个角都卷起来,上头的字只剩两个还认得出。
“孩子呢。”他说,“册子上记着一个。叫什么来着——银霜。”
桃夭没立刻答。她把门缝又开了一点,让屋里的味往外散。
那味是尿味、药味、霉味,还有一点捂久了的酸,一散出来,两个差役都皱了鼻子。
“在里头。”她说,“病着。”保正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挪完他觉得自己丢人,又挪回来,把册子翻到那一页,往上头啐了点唾沫按平。
后头那个灰袍的却往上走了一步,鼻子轻轻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痘不长这样。”他说,“痘烂,痘臭。这屋里的味是药味,是干净的。”
桃夭看他。她袖子里那截手指头掐进了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磨盘后头,银霜在听。她听得懂“病”,也听得懂“痘”。
这两个字她这几天听了不下二十遍,桃夭教过她出痘的人怎么喘、怎么缩、怎么哼。
她学过。学不像。她学东西慢,学人的样子更慢,学坏人就更慢。
只有一句她记住了:出痘的人见了风,就活不成。
保正往里走了两步。屋里的地是泥的,冻得硬,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弯下腰,两个指头捏住被角。被子里先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手背上、指缝里、手腕上全是红点,红点连成片,边缘发黑。
保正“嚯”了一声,手一松,退出去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把门撞得响。
屋里静了一下。只有那只手还伸在外头,五指张开,慢慢翻了个面。
手心里也有,密密的一层,中间那点红最鲜,像刚冒出来的,还带一点湿。
被子里的人咳了。先是闷着的一声,然后是一长串,咳得身下的草沙沙响。
咳到最后,被子边上溅出一点红,落在草上,很显眼,谁也没法当没看见。
桃夭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她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咬在同一个地方。
“我早说了。”她把门再推开一些,声音很平,“见不得风。你们要看,就看。”
保正翻册子,手忙得翻错了页,翻回去,又翻回来,最后干脆不翻了。
那个灰袍的没有退。他站着看那只手,看了很久,像在数上头的点。
“痘出到手上,是第三日。”他说,“第三日的东西,还有气力咳成这样?”
桃夭接得很快:“孩子烧得狠,什么都咬。方才咬了自己的舌头。”
灰袍的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双很浅的眼睛,里头没有笑意。
“让我看一眼脸。”他说,“看了脸我就走,不多留一刻。”
银霜在被子底下听见这句话。她把手收回去,收了半寸,停住。
然后她自己把被子往上拉,一直拉到眉毛上头,只把眼睛留在外头。
那双眼睛是红的。眼仁中间一条黑线,竖的,很细,细得像一根针。
屋里没人说话了。外头的雪落在门框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灰袍的看了那双眼睛一会儿。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烧的。”保正先开了口,嗓子有点干,“烧狠了,眼睛都烧红了。”
灰袍的把帽子压下去,转身走了。他走路不出声,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坑。
差役跟着走。保正在册子上写了两笔,写完把册子合上抱着,快步走了。
桃夭把门闩插上。插了三回才插进去,手一直在抖,抖得比方才还厉害。
她走回来掀被子,掀得很轻。银霜嘴角有一点血,她伸手抹掉,抹在自己裤腿上。
“谁教你咬舌头的。”她问。银霜说:“你说,要真的。”
桃夭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很轻,像弹灰。
敲完她把缠角的布解开,一圈一圈地解,解到最后一圈才敢呼出一口气。
布一松,那两只角弹起来,把被子顶出两个小包。银霜抬手摸角,摸得很用力。
他袖口上绣的是鳞。阿鲸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很淡,还带一点哑。
鳞会的人不查户。他站在后头,是在数。
银霜在心里问:数什么。数它想数清的东西。阿鲸停了一下,你咬舌头那下,比装病像。
窗外的天亮起来了。墙缝里漏进一线白光,落在磨盘上,正好落在灰上。
磨盘上积着一层薄灰,很匀。桃夭伸手去扫,扫到一半,手停住了。
灰底下压着一个印子。五个指头,一短三长,指腹那几处是干的。
那印子是新的,压在灰上,压得很深,像是有人按着磨盘,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