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雪停了,碾房里反倒更冷。没有风,冷就贴在身上,一动不动,像一层湿布。
桃夭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那一道刀口。伤口四周肿得发亮,中间那一线白得发青。
银霜凑过去看,看完,鼓起腮帮子,对着那道伤口吹了一口气。
桃夭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开:“别吹。吹了更疼。”手按得很轻,没真按下去。
银霜又凑回去,这一次不吹了,只是看。她看见伤口边上有一条红线,正慢慢往上爬。
桃夭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白天紧,缠完把刀横在膝上,用自己的袖子擦刀口。
外头有狗叫。只叫了一声,就没了。接着是雪被踩出来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银霜的耳朵动了。她把脸转向门,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里成了一团白。
“有人。”她说。桃夭一下坐直了,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人却没有站起来。
她试了一下,只把身子撑起半尺,就又坐回去,脸白得像墙上刮下来的灰。
门缝外头有一点黄。是一盏灯笼,罩着布,只从布的破口漏出细细的一条光。
那条光在雪上挪,挪到碾房门口停住。有人在外头蹲下去,抓了一把雪。
“到这儿就断了。”一个嗓子说,“脚印到墙根就没了,一深一浅,走到这儿没了。”
狗在嗅。鼻子贴着地,嗅得很响,一边嗅一边从喉咙里哼,哼得人心里发紧。
别动。银霜心里那个声音忽然响了,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赶回来。
银霜在心里喊:阿鲸。我在。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别出声。它在闻。
狗在外头呜了一声,爪子刨雪。桃夭的手在刀柄上一寸一寸地攥紧。
它闻得见你。阿鲸说,你不是人。你身上的味道跟人不一样。
银霜心里一凉:那怎么办。别跑。阿鲸说,跑一步,雪上就多一步。
有用吗。没有。阿鲸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桃夭低声说:“把被子裹上,别抬头。”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拔门闩。
别走。阿鲸的声音急了一点,让我来。这一回我来。
银霜抓住桃夭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烫。她说:“阿鲸说,别走。”
桃夭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看了有一会儿,把手从门闩上收了回来。
把你的眼睛借我。阿鲸说,我要看他的眼睛,看见他,我才能给他铺路。
怎么借。你走过去。走到门缝那儿,看着他就行。
银霜站起来。她腿有点软,从磨盘后头走到门边这几步,走得比平时慢。
她把脸贴到门缝上。缝很窄,只够一只眼睛看出去,睫毛蹭在木头上。
外头那个人蹲在雪里,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在雪上拨,拨得很仔细,像在挑米。
灯笼搁在脚边,光照亮他半边脸。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他的眼睛忽然抬起来,正对着门缝。银霜没有躲。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后头凉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滴冰水顺着她的眼睛倒进脑子里。
然后画面就翻了。她看见一间很黑的屋子,屋里有火,火边坐着两个孩子。
一个孩子在哭,另一个在给他剥一个烤得发黑的土豆,剥得手上全是灰。
那是那个人的东西。银霜不知道“记住”这两个字,她就是看见了,清清楚楚。
找着了。阿鲸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硬,给他铺一条往南的雪。
银霜的眼睛又凉了一下。这一次更久,久到她想闭上眼,可眼皮一动也动不了。
外头那个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往南边看,脖子上的筋一条一条绷起来。
“往南了。”他说,“一个大人抱着,小的那个脚没沾地。一深一浅,往南。”
他站起来,牵起狗,往南走了。灯笼的光在雪上一晃一晃,很快就拐了弯。
银霜眼前一黑,往门上撞了一下。她扶住门板,等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
桃夭已经站在她身后了,一只手撑着她的肩,撑得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你做了什么。”桃夭问。银霜说:“阿鲸做的。”
嗯。阿鲸的声音回来了,比方才轻,轻得像一根挂着水的线,做完了。
银霜在心里问:你怎么做的。把我自己的名字写进去了。阿鲸说,写东西要有写法。
银霜不懂写法是什么。她问:那你的名字,怎么写。
那块地方安静了。安静得很久,久到银霜以为她又哑了,或者又走了。
……我忘了。阿鲸说,我忘了我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银霜没有出声。她从桃夭身边走开,蹲到磨盘底下,那里积着一片很厚的灰。
她伸出食指,在灰上划。划了两下,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像,抹平了再划。
她划出一个歪的圈,旁边再划一竖。划完抬起头,等那个声音说话。
不像。阿鲸说。
“那你告诉我怎么划。”银霜说。她把手指举起来,指头上全是灰,灰底下还有血。
我不记得了。阿鲸说,我只记得那个字很轻,写出来要像有水在底下过。
银霜把灰抹平,重新划。这一次她划得更慢,一笔一笔,划完在旁边又加了一个小圈。
“就这样。”她说,“我划的。我记住。”
那块地方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点,很低,很像叹气:好。
桃夭在她身后站着,一直没动。她的脸在窗缝漏进来的那点白光里,一半白一半黑。
“你在跟谁说话。”她问。银霜说:“阿鲸。”
桃夭没有再问。她蹲下来,把银霜手上、指缝里的灰一点一点拍掉,拍了很久。
拍完她说:“以后有别人在,不许叫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银霜问。“因为别人听不见她,只听得见你。”桃夭说,“听见了,你就是妖怪。”
银霜点头。她低下头看灰上那两个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
桃夭把羊皮铺开,说睡一个时辰,天亮之前得走,走到镇外再想法子。
银霜躺下,把脸朝着磨盘的方向。她怕那两个字半夜被人踩掉。
后半夜她醒了一次。碾房里很黑,只有门缝底下那一道白,白得刺眼。
她爬起来,摸到磨盘底下。灰上的字还在,上面落了一层新灰,盖住了一半。
她用手指把新灰拨开,拨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天亮前,桃夭推门出去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回来。
银霜跟出去。雪上那串往南的脚印还在,一步深一步浅,走得很直。
可那串脚印的旁边,多了另外一行。从南边回来,一直走到门口,停住。
那行脚印是赤脚的,五个脚趾分得很开,前头比后头深,像有人踮着脚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