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天是灰的,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布盖在山上。
银霜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她把手塞进雪里搓,搓出一层红,才觉得那是自己的手。
桃夭还靠在石壁上。她睁着眼,可眼睛看着的地方不对,看的是石壁里头。
“我找到一棵树。”银霜说,“空心的,能进去。”
“嗯。”桃夭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气。
“我去把它清出来。”银霜说完就出去了。她走得很急,走出十几步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岩缝。缝口那团黑里没有动静,连咳一声都没有。
她把这十几步走回去的话,就拖不动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棵树在坡背面,是一棵很老的枯树,树皮全掉了,白得像骨头。
树干下半截裂开一个洞,洞口朝南。她昨天从坡上看下来的时候看见过它。
她钻进去。里头是空的,一直空到很高的地方,抬头能看见一点天。
地上铺着厚厚的烂叶子,还有一层干了的苔。有一角是黑的,曾经有人在这里烧过火。
银霜把烂叶子往洞口推,堆成一堆,又用脚把地踩平。
她钻出来,往回跑。跑起来比走过来快,因为她知道路在哪里。
桃夭还是那个姿势。银霜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起来,搭在自己肩上。
“走。”她说。“我走不动。”桃夭说,“你自己走。”
银霜没有答。她把羊皮铺在雪上,铺平,然后去搬桃夭的腿。桃夭看着她做,看到一半笑了:“你搬得动我?”
银霜搬不动。她试了三次,第三次把桃夭从石头上拖下来,两个人一起倒在雪里。
倒下去的时候,桃夭闷哼了一声,那是腿碰在石头上了。
“你疯了。”桃夭说。她一边说,一边自己撑着坐起来。“上去。”银霜说,拍了拍那张羊皮。
桃夭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挪上去,躺下来。她躺下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银霜抓住羊皮的一角,往后退。退一步,羊皮动一下。退十步,她歇一歇。
雪地上犁出一道沟。那道沟是弯的,因为她的力气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桃夭躺在羊皮上,一只手垂在外头,随着拖的节奏晃。
拖到半路,她忽然说:“放下。”银霜没有放。
“我说放下。”桃夭说,“你这样,到不了。”“到得了。”银霜说。她换了一只手抓羊皮,换手时整个人都在抖。
她把羊皮的一角咬在嘴里,用牙咬着,两只手都空出来拉。这样快一点。
她的嘴里很快就有了一股土味,还有一点羊皮的腥。
到树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这一路她们走了整整半天。
银霜先钻进洞里,把里头看了一遍,看有没有东西。里头只有烂叶子和灰。
她钻出来,拉着羊皮的一角,把桃夭拖到洞口。洞口矮,得爬。
桃夭自己爬的。她用手肘撑,一点一点往里挪,挪进去就躺倒了。
“往里一点。”银霜说。她推她的腿,推到洞里那堆干叶子上去。
洞里比外头暖。风在洞口绕过去,只在偶尔灌进来一口。
银霜把羊皮盖在桃夭身上,自己蹲在洞口,用背把那个洞堵住一半。
“你也进来。”桃夭说。“我堵着。”
“堵什么。”桃夭说,“进来。你比我小。”银霜进去了。洞里很挤,两个人侧着躺,脸对着脸。
桃夭伸出手,把她的两只耳朵捂住。捂了一会儿,手放下来:“耳朵冻了没有。”
“没有。”银霜说。“骗人。”桃夭说。她把手放到自己嘴边哈了一口气,再捂上去。
那只手是凉的,哈出来的气也不热。银霜没有说出来。
银霜把自己的脚往她那边挪。她身上比桃夭热,热得不太正常。
“你像个炉子。”桃夭说。“什么是炉子。”
“就是能烧的东西。”桃夭说,“烧完了就剩灰。”银霜想了想,说:“那你烧吧。”
桃夭没有笑。她看着银霜,看了很久,把眼睛闭上了。“睡。”她说,“明天再说。”
银霜睡不着。她听着洞外的风,风从树顶上过去,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锯。
洞里黑下来,只有洞口那一小块白。她数桃夭的呼吸,数到三十几又乱了。
半夜的时候,桃夭哭了。
她没有出声。银霜是听见她呼吸变了,才转过头看的。
那张脸上有两条水痕,从眼角边上往下走,走到耳朵那儿就没了。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轻得像怕把人吵醒。
银霜不知道要做什么。她记得自己被拖到雪里,脸埋进去,那个人是怎么做的。
她伸出手,放在桃夭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拍得很轻。她不知道快慢,就照着自己心跳的节奏拍。
桃夭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银霜的衣襟里。
银霜继续拍。拍到胳膊酸了,换一只手。
“谁教你的。”桃夭闷闷地问。
“你。”
“我什么时候教过。”
“我吐的时候。”银霜说,“你拍我的背。”
桃夭没有说话了。她的手从底下伸上来,抓住银霜的手腕,抓住就不放。
洞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风也小了一点,只剩下树皮里有东西在响。
银霜睁着眼。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阿鲸。
那块地方还是空的。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门开着,里头没有灯。
她把脸往桃夭的头发里靠了靠。头发上有一股味,汗、血、还有一点烟。
她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外头的脚步。
不是风。风是一阵一阵的,脚步是一下一下的。
那脚步从树的北面过来,走得不快,踩在雪上,一步一陷。
银霜睁开眼。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走到洞口外头停住了。
那个人站了很久。银霜听见他呼气的声音,很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后来他走了。走得不急,绕到树的东面去,脚步声慢慢低下去。
银霜等到听不见了,才敢把头抬起来一点。
她没有出去。她把桃夭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解开,轻轻放回去。
天亮以后她钻出去。雪上有一行脚印,绕着这棵树走了一圈,又往北去了。
那行脚印很大,前头深,后头浅,在洞口这儿停了一小会儿,停的地方被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