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桃夭的脚更坏了。那两根乌的脚趾头现在硬得像木头,一碰没有反应。
她说不用碰了,碰了也不疼。银霜还是碰了,用自己的指甲按下去,按出一个坑。
那个坑没有弹回来。桃夭看了一眼,把脚收回去,用布裹上,说这树洞待不长。
银霜钻出去看天。天是白的,看不见日头,只有一整片很亮的白。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块冰,是从背阴的溪沟里敲下来的,贴在桃夭嘴上,让水往下滴。
桃夭喝了两口就把头偏开,说够了,留点力气走路。
银霜把冰放在她手边,自己钻到树根底下去,找能烧的东西,也找水。
树根这儿有一个被雪压出来的坑。她蹲下去扒雪,扒到一半,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上不会有那样的棱。她把雪扒开,看见树根上刻着字。
刻得很深。笔画里长满了苔,苔是黑的,把每一道笔画都填得满满的。
银霜不认识几个字。她只认出一个,那个字的形状像水在流,是“水”。
她用指头顺着笔画往下摸,摸到一半,回过身,冲着树洞喊了一声。
桃夭爬出来的时候,一条腿是拖着的。她趴在地上,用两只手往前挪。
挪到树根这儿,她撑起来看。看了很久,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往北三日。”她念,“有水。”她念得很慢,声音有一点抖。
银霜问还有没有别的。桃夭又念了一遍,说就这一句,刻了好多年了。
银霜问三日是多远。桃夭说走得快是三天,走得慢,就不知道是多少天了。
她撑着树根坐起来,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的雪坡一层一层,看不到头。
她说往南走,南边她认得,走下去两天有个镇子,有镇子就有人,说不定还能搭上一趟车。
“往北。”银霜说。
桃夭回过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她问。
“听得懂。”银霜说,“往北。”
桃夭问她为什么。银霜没有立刻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角,那只角凉,摸上去又有一点烫手。
那两只角从早上起就有一点热。她把手放上去,热得很清楚。
后来她把脸朝北偏了偏,那股热就聚在两个角尖上,像有人隔着骨头点了两盏小灯。
“北边有水。”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桃夭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在雪光里显得很薄,颧骨上有一块冻裂的口子。
她说你才从蛋里出来几天。银霜不说话了,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走开。
她认死理。她不会讲道理,也不会另找一句话说,她只会站着,站到对面先让步。
桃夭把头低下去,看自己那只裹着布的脚,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都眯起来。
“我这条腿。”她慢慢地说,“再走两天就废了。废了就是一块死肉。”
“我知道。”银霜说。
“你知道个屁。”桃夭说。说得很轻,不是骂人的口气。
银霜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只脚上,说我背她。桃夭说你背不动。
银霜说那就拖,像昨天那样拖。
桃夭没有说话了。风从树顶上过去,把树梢上的一点雪吹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伸手把肩上的雪拍了,拍完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根一根收起来。
“往北。”她说。
银霜抬起头。
“往北就往北。”桃夭说,“死在路上,你别哭。”
“我不哭。”
“你哭过。”桃夭说,“在碾房里,你以为我睡着了。”
银霜的脸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去扒树根底下的雪,扒了两下,才想起那里没有东西。
桃夭说先喝点热的,喝完了走。银霜就去抱柴。
这一带的枯树多,枝条一折就断,断口是脆的。她抱了一抱回来,堆在树根下。
桃夭摸出火石。火石还在,只是湿了,她在裤子上擦了十几下,火星才蹦出来一点。
火着起来的时候很小,像一条舌头,舔着最底下的干枝。银霜把手罩上去,罩成一个棚。
桃夭说别罩,要进气。银霜松开一点,火慢慢大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出颜色。
她们烧了一捧雪。水开了,桃夭从包袱角上撕了一小片饼丢进去,煮成一锅浑汤。
她先舀了一勺给银霜。银霜摇头。她说你不喝我就倒掉。银霜喝了。
汤是淡的,只有一点粮食的味,可她的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在里头轻轻地动。
桃夭喝剩下的,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扣在雪上,扣得很稳。
银霜说走之前她要做一件事,站起来就往北走。桃夭在后头喊她,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半里地。雪深到大腿,走一步要拔一次腿,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那棵树。
前头有一条冻住的河。河面是白的,白底下能看见一条黑线,一直通到山那边。
河边有几丛树,树底下有一道被踩出来的路,很浅,可看得出来。
她走回去,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她说北边有河,冻住了,河边有路,被人踩过。
桃夭已经把火灭了,用雪把灰盖上,问她被谁踩过。
银霜说不知道,看那样子是踩了很久了,路上的雪都被踩实,冻成一层硬壳。
桃夭把包袱背上,把刀插在腰上,然后把手伸过来。
银霜抓住那只手,架在自己肩上。两个人站起来,先站得歪,后来站直了。
她们离开那棵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银霜回头看了一眼。
树洞还是那个树洞。火堆的灰被雪盖住,看不出有人在这里待过。
她的眼睛往树根那边挪了挪。字还在,笔画里的苔被她的手蹭掉了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字底下那个东西。
是一个刻痕,刻得比字浅,可形状很清楚:一片压着一片,一共五片。
跟灰袍袖口上那一圈线一样。
她叫了桃夭一声。桃夭也看见了,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
“记号。”她说,“收鳞的记号。”
银霜问在这里做什么。桃夭说他们在路上做记号,一棵树一棵树做下去。
她伸手在那个刻痕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举到眼前看。
“是新的。”她说,“木茬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