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半天,天就黑了。天黑得比昨天快,云压得低,连雪都不亮了。
桃夭走三步歇一步,那条腿落地的时候不弯,像一根棍子支在雪里,要拔出来得用手去搬。
银霜架着她。她的肩太窄,架不住,只能把那只胳膊抱在自己怀里,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一处背风的坡根,银霜看见前头有火。火压在一堆石头中间,只露出一点红。
火边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穿一件羊皮褂子,头发灰白,扎在脑后,扎得很松。他身上有一股味:烟、羊膻,还有药。
桃夭把银霜按在雪里,自己蹲下去,蹲得很慢,蹲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有人。”
“一个。”银霜说,“没有狗。”“你怎么知道没有狗。”“没有狗的味道。”
桃夭把手按在刀上,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那个人没有回头,伸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过来吧。”他说,“汤快开了。”桃夭停住了,手在刀上没有拔出来。
“我耳朵好。”那个人说,“你们两个踩雪的声音,半个时辰前就听见了。”
他这才回头。脸是黑的,被风吹的,眼睛很小,眼角往下垂。
他看了桃夭一眼,又看了银霜一眼。看到银霜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
“脚怎么了。”他问。“没怎么。”桃夭说。“没怎么你走成那样。”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从石头上拿起一个小陶罐,走了过来。
桃夭往后退了半步,把刀拔出一半。那个人没有停,走到跟前蹲下,把陶罐放在雪地上。
他退开两步:“雪莲膏。涂在冻坏的地方,一天两回。别用火烤。”
桃夭没有动。“你不涂,”那个人说,“明天这个时候,那两根脚趾头就得切。”
他说完就回去了,坐回火边,不再看她们。
银霜走过去,把陶罐拿起来。罐子很凉,可她的手心有一点热。她把罐子捧到桃夭面前。
桃夭看了很久,才把刀收回去,蹲下,把布解开,把那只脚露出来。
那个人背对着她们,忽然说:“先用手心捂热了再涂。膏是凉的,直接上去疼。”
桃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照他说的做了:把膏在手心里搓开,搓到化,才往脚趾上抹。
抹第一下的时候,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银霜蹲在旁边看着,把手伸了过去。
“干什么。”“咬我的。”银霜说,“别咬袖子。”
桃夭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咬,也没有笑,只是伸手过来,抓住银霜的手指头。
抓得很紧,紧到骨节都顶出来了。
抹完药,桃夭的额头上全是汗。她把布重新包上,包得比刚才松一点。
那个人这才回过头,从火上端下一个黑锅。锅里的汤在翻,翻出一层白气。
他舀了三碗,汤面上浮着几片碎菜叶。第一碗递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递给桃夭,递给了银霜。
银霜没有接,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看着他。
“喝。”他说。银霜还是没有接,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桃夭的腿边站住。
“接。”桃夭说,“我尝过了,没毒。”银霜这才伸手接了。
她接了以后没有喝,转过身,把碗举到桃夭嘴边。
那个人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搅自己的汤。
桃夭喝了一口,把碗推回来。银霜这才喝。汤是烫的,她的舌头被烫了一下。
汤里有盐,还有一点她说不出的东西。喝下去以后,胃里那块冷慢慢化开。
“你叫什么。”桃夭问。“石。”那个人说,“村里人都叫我石叔。”
桃夭又问他一个人在山里做什么。他说走路,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着火。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柴塌下去,火星往上飞,飞到一半就灭了。
“你们要去哪儿。”他问。桃夭没有答。银霜说:“往北。”
石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说往北好,往北有水,有石头,还有一条羊道。
“羊道通哪儿。”“通山上。”他说,“山上有个村子,村子后头有个祠。”
桃夭抬头看他。他说他不劝她们去,只劝她们走羊道,别的路上都有人守。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硬得像石头,掰了一块给银霜。
银霜接了,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桃夭。
“你这孩子。”石叔说。他说了半句就停了,低下头去拨火。
银霜坐在火边,抱着那半块饼。饼太硬,她只能含着,含到软了才咽,咽完把手指头舔干净。
“你的角。”石叔忽然说。
银霜的手停住了。兜帽底下那两只角,把布顶出两个包。
桃夭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
石叔看了那两个包一会儿,把眼睛移开,看着火。
“戴着吧。”他说,“别让人看见。这方圆几十里,看鳞的人比看雪的人多。”
火又响了一声。风从坡上下来,把火苗吹得歪向一边。
“我丢了一样东西。”石叔说。
桃夭没有接话。银霜看着他。
“丢了二十年。”他说,“我每年往北走一趟,走到走不动就回来。”
“丢的是什么。”桃夭问。
石叔没有立刻答。他伸手把火烧旺了一点,火光照着他那张黑脸,也照着脖子上的一道旧疤。
“跟你们一样。”他说,“是一个要藏起来的人。”
银霜不懂这句话。她看了看桃夭。
桃夭的脸在火光里没有表情。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扣在膝上。
“别生大火。”石叔说,“山上有眼睛。”
他说着,自己伸手把火压下去,用雪盖,盖到只剩一点红。
“这么点,煮不了东西。”桃夭说。
“明天煮。”石叔说,“明天走羊道,羊道上有个石洞,在里头生火,外头看不见。”
银霜抬起头,往山上看。
山脊上有一点火。不是她们这一点,是在很高很远的雪线上。那火比星星低,比火把稳。
那点火很小,可它不晃。
“那是什么。”她问。
石叔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不是找你们的。”他说,“那是往祠里送东西的。”
“送什么。”
石叔把手上的雪拍掉,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
“送鳞。”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