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火压得很小,红点在石头中间一明一暗,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三个人挤在石头背后的凹处。石叔把羊皮褂子脱下来,盖在银霜身上。
那件褂子有很重的羊膻味,还有别人的体温。银霜把脸埋进去,闻了两下。
“不用盖。”桃夭说,“她比我禁冻。”“孩子禁冻是假的。”石叔说,“冻坏了不喊,等喊就晚了。”
桃夭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羊皮往银霜那边扯了扯,扯过去一半,又压了压边。
银霜躺在两个人中间,眼睛睁着。她睡不着,耳朵一直在听山上的声音。
山上很静。风从远处过来,中间有一段是空的,像有人把风掐断了。
“石叔。”她忽然说。“嗯。”“你丢的那个人,叫什么。”
火响了一声。石叔没有立刻答,他伸手把一根柴往里推了推,推到火心。
“阿禾。”他说,“稻禾的禾。”
银霜跟着念了一遍。她念得很慢,两个字都念得很准,念完自己听了一下。
石叔说,她七岁,丢的那年七岁。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火,没有看她。
银霜问她长什么样。石叔想了想,想的时间不长,可那一段沉默很重。
“瘦。”他说,“头发黄,扎两个抓髻,一个高一个低,她自己扎的。”
他又说她爱唱歌,走到哪儿唱到哪儿,唱得不好听,可是不停。
桃夭在那边翻了个身。她没有睡,眼睛也看着火,一只手搁在刀柄上。
石叔说,二十年前,阿禾她娘病死了,他带她去山上那个祠里还愿。
“哪个祠。”桃夭问。“龙祠。”石叔说,“就在这道山北边,走三天。”
银霜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想起树根上刻着的那句话:往北三日,有水。
那会儿祠里还有香火。山下有个村子,村子里的孩子都在祠里认过名。
银霜不懂认名。石叔说,就是把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压在祠里的石匣底下。
他说老人讲,认过名的孩子,龙会看着。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我们到的那天,祠门口停着车。”他说,“三辆车,车上有架子。”
银霜不懂“架子”。她只看见石叔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们要搬祠里的东西:石匣,碑,还有墙上的画。村里人不让,不让就打。
火又响了一声。银霜把褂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只留眼睛在外面。
“我被打断了腿。”石叔说,“就在祠门口,被一根杠子打断的,断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银霜看见那条腿是歪的,膝盖往里头撇着。
他躺在地上,看见阿禾被人抱走。她伸手,那只手一直伸着,手指头张得很开。
他爬过去,爬了十几步,就爬不动了。雪进了他的嘴,他也喊不出声音。
“后来呢。”桃夭问。“后来我醒了。”石叔说,“天黑了,祠里没有人,也没有车。”
“地上有一只鞋。”他说,“她的鞋。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用一块黑布包了三层。
他一层一层打开,手很稳,最里头是一只小鞋。
鞋是布的,鞋底磨穿了,鞋面上绣着一朵花,花只剩半边,针脚细得看不清。
“二十年了。”他说,“我一直带着,换了三个布包。”
银霜伸手去碰那只鞋。她没有拿,只是用指头碰了一下鞋面。
鞋很硬,硬得像一块木头。她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攥得指头都白了。
她想起自己在碾房里攥过的那片壳。那一片早就碎成粉了,什么也没有剩下。
没有人说话。风从石头缝里过去,把火苗压得很低,快贴到地上。
石叔把鞋重新包起来,包得很慢,包完塞回怀里,隔着衣服按了按。
他说他每年往北走一趟,走到祠那儿,再走回来。祠还在,塌了一半。
他说阿禾唱歌的那支调子,他还记得,只是不敢常哼,一哼就想不起别的事。
“唱给我听。”银霜说。
石叔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哑的。
那是一支很短的调子,五个音,上上下下,像有人在数台阶,数到第五级就回头。
他哼了两遍。第一遍很轻,第二遍哼到一半就停了。
银霜跟着哼了一遍。她哼得很准,五个音一个也没有错。
连中间那个拐弯的地方都对。
石叔的手停在半空。“你从哪儿学的。”他问。
银霜摇头。她不知道。她只是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像记住一条路。
“再哼一遍。”石叔说。银霜又哼了一遍,这一次哼得更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放出来。
哼到最后,她心里那块空地方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下翻身。
她停住了,等着。那里没有再动。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阿鲸。没有人应。
石叔低着头,肩膀在动。他没有出声,只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桃夭伸手把火拨旺了一点。她拨得很轻,没有弄出声音,也没有看他。
“那年被带走的,不止阿禾。”石叔过了一会儿才说,“七个。”
村里七岁的孩子,那天都在祠里,一共七个,一个也没回来。
村里人后来去找,找到山那边,就没人敢再往北了。
石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村里的事。
他把手放在火上烤了烤,烤完搓了搓,搓得皮响。
“去年。”他说,“去年我在山下的集上,听见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桃夭抬起头。
那个人说,那几年送走的货,有几个没死,养起来了。
银霜问,货是什么。石叔看了她一眼,没有答。
“养起来做什么。”
“不知道。”石叔说,“那个人说完就走了。我追了半条街,没追上。”
火光照着三个人的脸。银霜把褂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嘴,只露出眼睛。
“所以你还往北走。”桃夭说。
“走。”石叔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说完,把那只小鞋从怀里又摸出来,放在火边烤。
鞋上的布被火一烤,冒出一点很淡的烟,烟里有一股旧东西的味道。
银霜看着那只鞋。它只有她的手那么长。
她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放在鞋旁边比了比,比完又收回去,藏进褂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