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动了身。石叔在前头走,手里一根铁钎,钎头被磨得发亮,走路的时候不响。
“跟紧。”他说,“羊道上不许停。要停就靠在里侧的石头,别靠外侧。”
银霜不懂什么叫外侧。走了半里地,她就懂了。
羊道是在山壁上凿出来的一条浅槽,宽的地方两尺,窄的地方只有一只脚那么宽。
里侧是石头,长着一层黑苔,苔上结冰。外侧什么都没有,往下是白茫茫的一片。
风从下头往上抽,抽得人的裤脚往回翻,翻到膝盖以上,翻得人站不稳。
桃夭走在前头,那条腿一次只能迈半步,迈之前要先用脚尖探一探。
银霜跟在她后头,两只手虚虚地伸着,离她的腰半尺,不敢碰,又不敢放远。
石叔停下来回头看她们:“往下看什么了。”桃夭说没有。“往下看的都掉下去了。”他说,“看脚前三步。”
银霜把眼睛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脚下的石头是湿的,湿的地方发亮。
走了一个时辰,日头才从山背后露出来一点,光斜着照在羊道上,照不暖。
石叔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用铁钎在冰上凿几下,凿出一个小坑。
“这是什么。”银霜问。“踩的。”石叔说,“凿一个坑,脚就有地方放,回来的人也踩。”
银霜看着那些坑。旧的坑边上还有更旧的坑,一层压一层,压成一片白。
“很多人走。”她说。“走了几百年。”石叔说,“这条道比我老,比我爷爷还老。”
桃夭忽然停住了。她扶着里侧的石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走。
银霜看见她的脊背在抖,抖得很细,从肩到腰,一路抖下去。
“刀给我。”银霜说。“什么。”“刀。我背着。”银霜说,“你走不动,是因为刀坠着。”
桃夭看了她一眼,把刀从腰上解下来。刀比银霜还长,她横着背在身上,刀鞘拖在地上。
她把腰带解下来,把刀绑在背上,绑了两道,绑完拿手试了试,试完才松手。
“这样像什么。”桃夭说。“像背着一根扁担。”石叔在前头说。
桃夭笑了一声。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可她的脊背直了一点。
羊道有一段落了。不是塌,是整块石头掉了,断口很新,露着白茬,还在掉渣。
缺口有三尺宽。下头是雪,雪底下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石叔先跳过去。他跳的时候,钎子先插进对面的石头缝里,人再跟着过去。
“我拉你。”他说着,把钎子横过来,一头递到这边。
桃夭站在缺口边上,站了很久。她把那只坏脚往前伸了伸,又收回来。
“我跳不了。”她说,“跳不动。”“不用跳。”石叔说,“迈。把这只脚迈过来,人跟着倒。”
“倒了就掉下去。”“掉不下去。”石叔说,“我拽着。”
银霜在后头,把两只手按在她的腰上,按得很实。
桃夭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银霜看不懂。
“你松手。”桃夭说。“不松。”“你这么按着,我更不敢迈。”
银霜把手松开一点,没有拿开。
桃夭吸了一口气。她把这只好脚往前一送,身子跟着往前倒。
石叔的钎子一沉,握钎的手背上,筋全都鼓了出来,手腕压得发白。
桃夭的膝盖先落在对面的石头上,落得很重。她趴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银霜迈过去的时候是跳的。她跳得很轻,落地的时候两只手都按在石头上。
“你的腿呢。”石叔问。“在。”桃夭说。她撑着坐起来,把裤腿往上卷了卷。
膝盖上破了一块,血慢慢地渗出来,可她那只坏脚没有伤到,布还包得好好的。
“行。”石叔说,“接着走。上头还有一段更窄,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
再往上,羊道贴着崖壁拐了一道弯。弯过去,风忽然大了。
风大得说话听不见。石叔回过身,用手指头指了指上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意思是不许出声。银霜点头,点头的时候帽檐被风掀起来,她用手按住。
她这才看见,弯过去的那一段羊道,外侧堆着一排石头。
石头是人工堆的,堆得不高,一排,一个挨着一个,像一列蹲着的兵。
石叔走过去,把最上头一块石头正了正。
“谁堆的。”桃夭凑到他耳朵边上问。“走道的人。”石叔说,“风大的地方堆一排,挡一挡。”
他说倒下去的人,就补一块。说完他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添在最后头。
走到下午,羊道开始往上升。石叔凿坑的次数多起来,凿一会儿就要歇一歇。
银霜看见他的手在抖。铁钎凿在冰上,声音也开始不匀,一下重,一下轻。
“我来。”她说。石叔看了她一眼,把钎子递过来。
钎子很沉。她两只手抱着,往冰上砸,第一下砸偏了,砸在自己的鞋上。
“砸脚前头一寸。”石叔说,“别看钎头,看你要凿的地方。”
银霜又砸了一下。这一下准了,冰碴子蹦起来,蹦在她脸上,凉的。
她砸了十几下,凿出一个能放半只脚的坑。
“够了。”石叔说。他把脚放进去试了试,“你凿的比我凿的深。”
银霜没有听懂这是夸她,还是说她砸得太用力。她把钎子还了回去。
上到半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石叔忽然蹲了下去。
他蹲得很慢,蹲下去以后就不动了,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桃夭立刻停在原地。银霜也停了。
三个人贴着崖壁,谁也没有出声。
银霜听见了。不是风,是铁器碰铁器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从下头上来。
还有人的脚步声。走得不快,可很稳,一步接一步,没有停过。
石叔的脸转过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没有出声。
银霜看他的嘴形,看懂了。他说的是:来了。
桃夭的手摸到背上,摸了个空——她的刀在银霜身上。
银霜把刀解下来递过去。她的手在抖,刀柄递了两次才递准。
桃夭接了刀,没有拔出来。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根木头。
底下的声音还在上来。一下,又一下,比她们的脚步稳,也比她们的脚步快。
银霜把耳朵贴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凉里头有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