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的声音跟了半个时辰,就不见了。不是退了,是被风盖住了。
盖住之前,银霜听见底下有人吹了一声哨,很短,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风是忽然大起来的。先是把羊道上的浮雪卷起来,一层一层往上卷,然后是整片坡的雪。
天和地连成一片白。石叔走在前头,走出第三步,银霜就看不见他了。
“绳子。”石叔喊。他解下腰上那根粗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递给桃夭。
他系得很紧,系了两遍。第二遍还用牙咬着绳头拉了拉,拉完才放心。
桃夭系在自己腰上,把最后一段递给银霜。银霜不会系,她就蹲下来替她系。
她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系完她把绳头塞进银霜的衣服里:“别解。”
三个人一根绳,前后隔着一丈。走起来像三只拴在一起的牲口。
羊道看不见了。雪把那条浅槽填平了,里侧和外侧一样白,谁也分不出下面是路还是空。
石叔贴着崖壁走,一只手一直摸着石头。摸到没有石头的地方,他就停下。
“道没了。”他回头喊。风把他的话吹掉一半。
“什么。”“道没了!”他又喊了一遍,喊完咳了好几声。
银霜把脸转开,避开风。她的角在发热,热得像有人拿两块烙铁贴在上头。
她把头往左偏了一点,热退了一点;往右偏,热就又重起来。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热轻了。她再走一步,热又轻了一点。
“这边。”她喊。她的声音很小,可石叔听见了。
“什么。”“这边。”她指着左前方,“这边不烫。”
石叔看着她,看了两息。他什么也没问,把绳子往左一拉。
他们往左走了三十来步,脚下的雪忽然硬了,踩上去有回声。
是羊道。被雪盖住了,可它还在。石叔用钎子敲了敲,敲出石头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他问。银霜说:“角烫。往那边走就不烫。”
石叔看了她的兜帽一眼,没有再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更大了。雪不是往下落,是横着飞,打在脸上像针,扎完就化,化完又扎。
银霜的眼睛睁不开。她只能看见脚下三尺,别的地方都是一片白。
走一段,她就停下来,把头左右偏一偏,找那个不烫的方向。
有一回她偏错了。他们走了十几步,前头的雪忽然塌下去,露出一个坑。
石叔用钎子探了探,探不到底。他回头看了银霜一眼,没有骂她。
“重来。”他说。他们就退回去,退到那块有回声的石头上,重新找。
桃夭一句话也没说。她走在中间,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护着胸口。
她的呼吸很粗。银霜在后头听着,听得出那声音里头有一点不对。
然后桃夭就滑了。
不是脚滑。是她踩的那块石头整个动了,连着雪一起往下走。
绳子一紧,银霜被拽得往前扑。她整个人趴在雪上,脸埋了进去。
她的两只手抓住绳子。绳子在她手心里滑,滑出一片热,热完了是疼。
她听见桃夭在下头喊。喊的不是救命,是“别松”。
那两个字从底下上来,穿过风和雪,很清楚,清楚得不像是在喊人,像是在吩咐一件事。
银霜没有松。她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绕得手背发白。
石叔在前头把钎子插进冰里,人趴下去,用整个身子压住。
“拉!”他喊。
银霜拉。她的脚在雪里蹬,蹬出两个坑,人还是被拖着往前挪,膝盖在石头上磨。
她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是从哪儿来的。她只知道绳子那一头有东西在往下坠。
石叔一点一点收绳。绳子湿了,滑,收一圈要费很大的力气。
收上来的时候,桃夭是趴在雪里的。她的脸白得看不出血色。
她的手还抓着绳子,抓得手指头都僵了,一根一根掰都掰不开。
银霜去掰她的手指。掰开一根,她自己又合上。
“我没事。”桃夭说。她说这话的时候,人还在抖。
银霜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摸她的背。背是凉的,衣服里全是雪。
石叔把绳子重新系好。这一次他系在桃夭的胸口,不系腰。
“再滑一次,绳子勒脖子。”他说,“勒脖子也比掉下去强。”
桃夭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雪里,把那条坏腿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他们接着走。风小了一点,又大起来,反反复复,像有人在推一扇门。
银霜的角已经不烫了,变成一种钝钝的疼,像有人在里头拿指头敲。
她把这个也说了。石叔说,疼就说明方向对,走。
这份疼比烫还难受。烫的时候她知道往哪儿走,疼的时候她只能猜。
天快黑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停之前先有一阵更响的,响得人站不住,得蹲下去抓着绳子。
然后一下就没了,像有人把门关上。静里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雪还在往下落,落得很慢,一片一片,看得清,落在袖子上不化。
银霜往前看。前头的雪坡上,露出半截石头。
不是石头。石头没有那样的边。它有棱,有面,有人凿过的痕迹。
石叔先看见的。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比雪还白。
他走过去,走得很快,快到绳子里拉了一下,把银霜拽得往前一冲。
他蹲在那半截石头前头,用手把雪扒开。扒得很急,指甲缝里全是雪。
银霜跟过去。她看见石头上刻着东西。
刻的是一片压着一片,一片压着一片,从底下一直刻到看得见的地方。
是鳞。
桃夭站在后头,没有过去。她的脸在雪光里也不好看。
她站得很开,两只脚分开踩在雪上,一条腿直,一条腿不敢用力,像怕脚下的东西会动。
“这是什么。”银霜问。
石叔没有答。他伸手在那片鳞上摸,摸得很慢,像在摸一张脸。
“这是祠前头的碑。”他说。他的声音很低,“我二十年没见着它了。”
“它怎么会在这儿。”
石叔把手收回来,撑在雪上,撑了很久。
“因为它被人搬下来了。”他说,“搬下来,就没打算再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