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挖了半个时辰,才把那半截碑从雪里弄出来。碑底下还冻着一层黑泥。
碑有一人多高,断口在上头,断得很齐,像是有人用锤子一点一点敲掉的。
雪底下那一段是青石,摸着比周围的石头凉,凉得手心发麻,摸久了指头会僵。
石叔用袖子把碑面上的雪扫开,扫得很轻,扫完还吹了吹,像怕把它吹坏。
碑上刻满了鳞。一片压着一片,从底下往上排,每一片都有指甲盖那么大。
鳞的中间有一行字。字不大,刻得很深,笔画里冻着冰,冰里嵌着一层黑灰。
石叔蹲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念得很慢,念到一半停住了,停得很久。
“数鳞之下,无完身。”他念完,就把嘴闭上了,闭得很紧。
银霜不懂。她问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石叔说,意思是有鳞的东西,走到这儿,就活不成一个囫囵的。
他说这碑不是龙祠的碑。龙祠的碑上刻的是龙,是水,是名字,是认过名的孩子。
这一块是后来立的,立在祠门口,专门给过路的人看,看了就绕道走。
银霜伸手去摸。她摸着鳞,一片一片摸上去,摸到字的边上。
字有一处不对。那一处的石面是平的,没有刻痕,可周围的笔画都朝着那儿去。
她把手指头按在那一处,按了很久,按到指尖发白也没有拿开。
“这里少一个字。”她说。
石叔凑过来看,看了很久,伸手把那一处的冰抠掉。
冰底下是石头的本色,比旁边白一点,是凿过的痕迹,凿得很平。
“凿掉的。”他说,“原来这儿有一个字。”
“什么字。”“不知道。”石叔说,“凿的人不想让人看见,也不想让别的东西看见。”
他说,凿这个字的人凿得很仔细,凿一刀看一眼,怕凿多了,怕凿坏了别的笔画。
银霜把手放在那个坑上。坑是凉的,凉里头有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
银霜又把整只手掌按在碑上。碑是凉的,凉透过她的掌心,一直走到胳膊肘。
就在这时候,她心里那块空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一个字,很轻,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北。*
银霜屏住气,等着。那里没有再动。她伸手抓住桃夭的袖子,抓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想再听一次。她把额头贴在碑上,闭上眼睛,贴了很久,贴到额头也凉了。
碑上没有声音。她把耳朵贴上去,也没有声音,石头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她在心里喊:阿鲸。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喊得比刚才用力。还是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那只手上有冰,冰化了,是一手的水。
桃夭在她身后站着。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开口,问这块碑是往哪条路上立的。
石叔站起来,往碑的后头看。
碑后头是一片雪坡,坡上没有树,平平地往下斜,斜到看不见为止。
“挖开。”他说。
三个人用钎子、用刀鞘、用手,把碑后头的雪挖开一条沟,沟里全是硬雪。
挖到一半,石叔停了。他站在沟里,仰着头,往坡下看。
银霜也往坡下看。
坡下很远的地方,有一片屋顶。
屋顶是黑的,一片压着一片,中间夹着几条白色的路。
那些屋顶上没有雪。雪被人扫过,或者被火烤化过,露出底下的黑瓦。
数不清有多少间。银霜数到二十就乱了,从头数,数到十几又乱了。
“那是村子吗。”她问。
石叔没有答。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头在动,一根一根地动。
“石叔。”桃夭叫了他一声。“那是我们村。”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桃夭看了他一眼,又往坡下看。
“你们村,离龙祠多远。”她问。
“三里。”石叔说,“祠在山顶上,村在山脚下,中间有一条石阶,九百级。”
银霜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祠门口停着三辆车,车上有架子,村里七个孩子。
她往坡下看。那些屋顶很整齐,整齐得像没有人住过。
“有烟吗。”她问。
桃夭和石叔都没有说话。三个人一起看。
没有烟。那么多屋顶,那么多烟囱,没有一缕烟,天上也没有一只鸟。
石叔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一层又一层,他也没有拍。
风从坡下上来,带着一点味道。
银霜的鼻子动了动。那个味道她闻过——在镇上,收鳞的从街上走过去的时候。
是铁锈味。还有一点更淡的,是血干了很久以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桃夭也闻见了。她把手抬到鼻子底下掩了一下,掩完又放下来,什么也没说。
“下去。”石叔说。
他说完就先走了。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腿被打断过的人。
桃夭没有立刻跟上。她把银霜拉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他要是走丢了,我们就去找他。”
银霜点头。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把角遮住。
她们跟在石叔后头往坡下走。雪越来越薄,脚底下开始打滑。
走到半坡,脚底下踩到的就不是雪了,是黑色的渣。
那些渣是煤。银霜不知道煤是什么,她只知道踩上去会碎,会钻进鞋里。
越往下走,渣越厚。路两边堆着一堆一堆的东西,像是从地下挖出来又扔在这儿的。
有一处的路被压塌了,塌成一个坑,坑里能看见底下的木头,木头是黑的,像烧过。
石叔的脚步没有停。他一直走到村口,才站住。
银霜跟在后头,脚底下全是碎煤,走一步响一声。那声音在空村子里传得很远。
村口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人刮掉了。
石叔伸手在那块木牌上摸,从上摸到下,摸了两遍。
“这是我们村的牌子。”他说,“上头原来写着三个字。”
他没有说那三个字是什么。
他往村里走。银霜跟在后头,看见第一间屋子的门是开着的。
门里头很黑。黑里头有一排一排的东西,立着,一排一排,像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