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间屋子的门开着。门板歪了,上头的轴断了一边,门就那么挂着。
银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闻到屋里的味道,跟外头不一样,可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外头是煤和铁锈。屋里是另一种味,甜的,腻的,闻久了舌根发苦,她想吐,又吐不出来。
石叔先进去了。他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像进门要低头,可那门并不矮,不用低。
屋里摆着架子。一排,四五个,靠墙立着,每一个都有半间屋子那么高,影子投在墙上,也像一个架子。
架子是木头的,两根柱子,一根横梁。柱子上有绳套,绳套的结打得很死,死得用刀才解得开。
横梁上钉着铁钩,钩子是弯的,钩尖朝下。钩上有东西,黑褐色的,一层压一层。
架子底下有一个石槽。石槽是斜的,一头高一头低,低的那头通到墙根的洞里。
银霜走过去看那个石槽。槽底有一层干了的黑,黑里嵌着一点白。
那点白她认得。桃夭说过的,白鳞。她自己身上也有,只是还没有长出来。
她把手指头伸进槽里,碰了一下那点白。白的,硬的,跟她的指甲盖一样凉,凉得她把手缩回来。
桃夭一把把她的手拉回来:“别碰。”她的手劲很大,抓得银霜疼。
“那是什么。”银霜问。
桃夭没有答。她把银霜的脸按到自己怀里,按得很紧,紧得她喘不上气。
银霜的脸贴着她的衣服。衣服上有汗味,有药味,还有一点血味。
她在她怀里数了一下心跳。桃夭的心跳很快,比走路的时候还快。
石叔站在最里头那个架子前,没有动,站得像那个架子一样。
他伸手去摸那个绳套。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这是我家。”他说。
他说完,往四下看了一圈,像是在认,认完了才敢确定自己认对了。
“这个槽是我凿的。”他说,“这石头是我从山上背下来的,背了两天。”
银霜从桃夭怀里抬起脸。她看石叔,看见他的背在动,一动一动的。
桃夭松开她,走过去,站在石叔旁边。
“石叔。”她叫了一声。
“我凿的槽。”他说,“我凿的时候想,接水用的,接山上流下来的水。”
桃夭没有说话。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背上,放了一下就拿开了。
石叔往门外走。他走得很快,走到院子里,扶着一堵墙站住。
银霜跟出去。她看见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是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站在那里,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又放下。
后来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把手放在墙上,放在他的手边上。
石叔低头看她。
“你干什么。”他问。
“你站不住。”银霜说,“我也扶着。”
石叔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转开,转到院墙那边去。
他转开的时候,银霜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们一间一间往村里走。门都开着,屋里都黑,脚下的煤渣一直响,一直响到村那头。
银霜走在最前头。她推门,推一扇,看一眼,再推下一扇,推得很慢。
每推开一扇,她就回头看一眼桃夭。桃夭点头,她才往里走。
走过去的门,她又回头一扇一扇关上。她没有想为什么,关上她就踏实。
屋里的架子都是一样的。两根柱子,一根横梁,一个石槽。
有的架子上还挂着绳子。有的绳子断了,垂在地上,像一条蛇,可它不动。
有一间屋子的墙上有划痕。一道一道,整整齐齐,从上往下排。
银霜数了数。数到三十几,她数不下去了,那些道道在墙上晃,晃得她眼睛疼。
“这是什么。”她问。
石叔过来看。他看了一会儿,说:“数日子的。关在屋里的人,数日子。”
银霜不明白关在屋里的人为什么要数日子。她只看见那些划痕很深,划进了墙里。
划痕的最后一道是歪的。歪得很厉害,像是手抖着划的,划到一半就停了。
他们又走了几间屋子。有一间屋里堆着衣服,堆得很高,堆到窗台。
衣服是旧的,什么样的都有,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小的。
小的那些,只有银霜身上这一件那么大。
桃夭在那堆衣服前站了很久。她伸手拿了一件,抖开,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得比原来整齐。
“走。”她说。
村子比他们想的深。屋子一进一进,越往里越密,路越走越窄。
走到最后,路的尽头有一堵石墙。石墙后头是山的石壁。
石壁上有洞。不是天然的洞,是挖出来的,洞边上有一道一道的凿痕。
“矿道。”石叔说,“挖煤的。我们村挖了三代煤。”
矿道有三个,一个大的,两个小的。洞口都黑,黑得看不见里头的石头。
石叔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让她们进去。
“里头塌过。”他说,“我小的时候塌过一回,埋了六个人。”
银霜往洞里看。洞里没有风,可她闻见一股味,很淡,从很深的地方上来。
那味道是水。不是雪水,是活的水,会流的,流了很多年。
她想说,可桃夭先开了口。
“天要黑了。”桃夭说,“找一间屋子过夜。”
他们往回走。走到村子中间,桃夭挑了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小,门是好的,能关上。屋里没有架子,只有一张塌了的床。
石叔进去,靠着墙坐下,坐下就没有再动,头也靠在墙上,眼睛闭着。
桃夭把门关上,用一根木头顶住,顶了两下,试了试才放心。
银霜没有进去。她站在院子里,往村里看。
天暗下来,屋顶一片一片变黑,最后跟山连在一起,看不出哪儿是屋,哪儿是山。
她数了数屋子。数到十几间的时候,她停住了。
最里头那一间,门是关着的。
别的门都开着,只有那一间是关的,门缝里还塞着布,塞得很严。
银霜走过去。她走到门前,把鼻子贴在门缝上。
门缝里有热气,一下一下地出来,像有人在里头喘气。
热气里带着味。是血味,新的,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