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银霜推开的,门缝里塞的布掉下来。屋里没有人,热气从地上一只铁盆里冒出来。
那间屋子的三面墙上全是架子,从地上钉到房梁,一排压着一排。
架子前伸出一排铁钩,弯得像半个问号。钩子上什么都没挂,全空着。
空钩子太多,银霜数到第三排就数乱了,只好从头再数一遍。
钩子有高有矮。矮的那一排,只到银霜的头顶。
地上摆着木桶,桶里的水发浑,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白的东西,像油。
石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没再往里看第二眼。
桃夭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伸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风一进来,银霜就闻见了。那股味很甜,甜得发闷,跟熟肉不一样。
她抽了两下鼻子,顺着那股味往里走。桃夭在后头叫她:“别乱走。”
她没停。屋角还有一间小屋,门口挂着帘子,帘子上全是黑点。
小屋里的架子矮,只到人的胸口。架子上有一样东西:一片鳞,巴掌大,白的,边上带一点金。
血顺着鳞尖往下滴,滴进底下一只铁盆里,一下,一下。那血是红的,红得发亮。
外头雪上那些血早就黑了,就这一片,还是亮的。
银霜站在那儿看。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别碰。*心里那个声音说。
她还是伸手碰了。指尖一贴上就缩回来——是热的。
“桃夭。”她转过头,“这个是热的。”
桃夭两步跨进来,一眼看见那片鳞,脸沉下去。她伸手把银霜往后拨。
她自己凑近,用两根指头捏住鳞的边,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还带着一点肉,白里透红,边缘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撕下来的。
“活剥的。”石叔在门口说,声音压得很低,“剥下来不到一个时辰。”
桃夭把鳞片挂回钩子上,挂得很慢,挂完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手。
“人呢。”她转过身,“这村里的人呢。”没有人回答。屋子外头只有雪。
三个人把村子走了两遍。第一遍从东头走到西头,第二遍倒回来走。
石叔走在最前头,每到一扇门前都先停一下,用刀背把门推开。还立着的屋子有七间。
银霜推开一扇门,门轴响了一声,屋顶上落下来一点雪。
一间屋里桌上摆着碗,碗里是粥,粥结了一层皮,皮上落着一只死苍蝇。
银霜伸手把那只苍蝇拨开,桃夭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脏。”
一间屋里被子掀开一半,像有人刚起来。她伸手进去摸,被窝是凉的。
一间屋的门后挂着一只小鞋,只有一只,鞋底磨穿了,露出里头一层草。
所有的灶都是冷的。冷了很久,冷到灶膛里的石头都发了青。
屋子最后头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石头。
银霜蹲在雪地上找脚印。脸快贴到雪上,一寸一寸地看。
脚印有,很多,从村后的坡上来,又在村后的坡上没了。
脚印很新,边还没塌。可数不出是几个人,那些人走得太近,踩成了一片。
雪上还有东西被拖过去的印子,从井那边一直拖到坡底,沟不深,两边翻着雪。
“都从后头来。”桃夭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从矿上来的。”
石叔在旁边站了很久,才开口:“这村子二十年前就封了。”
“封了还有刮鳞的屋子?”桃夭抬头。
“屋子比村子封得早。”石叔说,“他们先在这里刮,刮完了才封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们,看着村后那道坡。坡上有一道黑口子,是矿洞。
银霜往回走。她说不清为什么,脚自己走回去了。她站在小屋的架子底下,仰头看那片鳞。血还在滴,比刚才慢。
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衣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比什么。
桃夭跟进来,看见她这个样子,走过来把她的手从胸口拿下来。
“看什么。”她把银霜的兜帽往下拉了拉,拉到眉毛,“走了。”
银霜没动。她抬手指了指头顶:“上头也有。”
桃夭抬头。房梁上搭着一件袍子,灰的,下摆垂下来,垂到钩子边上。
那件袍子搭得很随意,像人热了脱下来随手一扔,还没顾上收。
桃夭用刀尖把袍子挑下来。袍子落在地上摊开一片,扬起一层灰。
她拎起来抖了两下,抖出一点灰,还有一根头发。头发是白的,很长,缠在钩子上。
领口是湿的。桃夭捏了捏,抬头往屋顶上看——屋顶上有个洞。
袖口上绣着一片鳞。白线,绣得密,一片压一片,从袖口一直绣到肘弯。
石叔进来,看见那件袍子,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槛上才站住。“鳞会的人。”他说。
桃夭把袍子翻过来翻过去,摸了两遍袖子。她的手在袖口里停住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东西:一截骨头,细的,一头削平,上头刻着道道。
那是秤杆。银霜认得,镇上那个收鳞的,袖子里就揣着这么一根。
桃夭把那截骨头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塞进了自己怀里。
银霜还在看那片鳞,眼睛都不眨,脖子一直仰着。
“那是别人的。”桃夭说,“跟你没关系。”
银霜摇头。她说不清,她只是觉得那东西该长在谁的身上,长在背上。
*是龙鳞。*心里那个声音说。她听出来,那声音比从前轻了。
她在心里问:谁的。*不记得了。*停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血是热的,人还活着。*
她走过去,伸手把鳞片从钩子上摘了下来。
桃夭回头,看见她手里那片鳞,眉头皱起来:“放下。”
银霜把鳞攥在手心里。血从她的指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冷得快。”她说。
桃夭愣在那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
她把布递给银霜,让她自己包。银霜包了两层,桃夭又拿过来,捆了一道绳。
“揣好,别让人看见。”她把布包往银霜怀里按了按。
银霜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片东西隔着布,还在一点一点地热。
三个人往村后走。银霜走在最后,走到坡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屋门还开着,风从里头出来,把架子上的空钩子吹得碰在一起,一声,一声。
门槛内侧的雪化了,化成一摊水,水边还在往外渗。
那摊水是热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走,很细,像刚才有人在那儿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