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石骨

作者:落叶伴秋风 更新时间:2026/11/20 16:46:44 字数:2069

银霜是跟着一股味走的。那股味是热的,有点咸,跟屋里的血不一样。

她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鼻子一动一动,像在雪里找路。

桃夭跟在后头,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伸出去,随时准备把她拽回来。

味一直通到村口。村口有一排石头,半人高,插在土里,歪歪斜斜。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石头。是骨头——石头凿出来的骨头,一头粗,一头细。

每一根底下都刻着名字。刻得深的是旧的,刻得浅的是新的,有的只划了一道。

有几根上的名字已经被雪磨平了,只剩一道浅槽,摸上去像条旧伤。

石叔站在第一根前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名字。

“矿上死人,不埋。”他说,“冻土挖不动。立一根石头,就算埋了。”

银霜开始数。她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一半忘了,退回去两根,重新数。

数到最后,她抬起头:“三十八根。”“三十七。”石叔说,“我记得是三十七。”

最后一根是新的。石面白,还没被风磨过,刻名字的那一块是空的。

那根石骨前头坐着一个人。他套了七八层破衣裳,缩成一团,头顶落着雪。

最外头那层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只是一层壳,壳上结着冰。

他没有动。银霜站到他面前,他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两个眼窝是塌的,眼皮粘在一起,中间凹着,像两口干了的小井。

“来啦。”他说。嗓子像两块石头在磨。说完就不动了,头还仰着。

桃夭把银霜往回拉了一步,自己挡在前头:“你是谁。”

“看矿的。”老人说,“看了四十年。”

他手边有一只碗。碗是豁口的,里头是雪,雪化了一半,浮着两片树皮。

他把碗端起来,先凑到鼻子底下闻,闻过了才喝一小口。水在碗里晃,晃出一点热气。

银霜看着那只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她怀里有半个饼。

她把饼掏出来,掰了一半,递过去。掰得很小心,怕掰碎了。

老人的手在空气里摸了两下,摸到她的手,才把饼接过去。

他没吃,先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了很久,才咬了一小口。

桃夭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自己的那半也掏出来,掰了一块放进碗里。

桃夭的手伸过来,把银霜的兜帽往下压,压到眉毛。压完才想起这人看不见。

老人吃得很慢,嘴一动一动,像在数嘴里的东西。饼渣掉在衣裳上,他用手掌收拢。

“你们从坡上下来。”他说,“后头有人跟着。”

石叔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老哥,龙祠还在吗。”

老人不答。他把碗放下,伸手往后摸,摸到那根新石骨,摸上头的字。

那一块是空的。他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个已经刻好的字。

“这根是我的。”他说。

“你还没死。”银霜说。

老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沟全挤到一处。

“早死了。”他说,“剩下的这半截,是他们忘了收。”

银霜听不懂这句话。她只知道这个人的肩膀上落了雪,他不拍。

桃夭蹲下来,跟他平齐:“龙祠。”

老人的脸转过来,转得很准,正对着她:“你们要上山。”他停了停,“上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桃夭问。“活的。”老人说,“二十年了,还在。”

石叔的喉结动了两下,没出声。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说活的。”他往前挪了半步,“是男是女,多大。”

老人往后退了一点,背靠在那根新石骨上。

“不知道。”他说,“我只上去过一回,隔着门听。里头有人在喘。”说完喉咙里响了一声。

“喘得很慢。”他补了一句,“一年比一年慢。”

风从村口穿过去,把石骨上系着的布条吹起来。有几条已经褪成了灰白,硬了,一吹就响。

有一根系得高,风一吹就打在那根石头上,打出很小的声音。

“这孩子几岁。”老人忽然问。桃夭看了银霜一眼:“半岁。”

老人愣了愣:“半岁……长这么高。”

“命硬。”桃夭说。她说完伸手扶了一下银霜的后颈,像扶一只站不稳的猫。

太阳从云里头出来了一点。雪上起了一层亮,可村口这一段还是阴的。

银霜伸手摸最近的那一根石骨。石头凉,凉到指头里去了。

她数过的三十八根,一根一根立在雪里,像一排牙。雪从牙缝里漏下去。

“你们要上山,别走大路。”老人忽然说,“大路上有人看着。”

“走矿道。”他说,“矿道通到半山腰。到了那儿,再往上爬。”

石叔抬头:“矿道不是塌了吗。”

“塌了一段。”老人说,“剩下一段,风是通的。有风就有口。”

桃夭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人没答。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蜡烛,只剩指头那么长,烛身上全是手印。手印一层压一层,黑得发亮。

“拿着。”他说,“里头黑。”

桃夭接过来。蜡烛很轻,她捏了捏,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才揣进怀里。

“跟我们走。”她说,“他们要来。”

“不走。”老人说,“我这根石头立在这儿。走了,谁替我看着它。”

桃夭张了张嘴,没再说。她低下头,把那块捆过鳞的布往怀里按了按。

银霜还站在那排石骨前头。她伸手,擦了一下最末一根上那块空白的地方。

石面上有灰。擦掉以后,底下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个没刻完的字。划痕拐了个弯,就断了。

她看不懂。她把那个字摸了一遍,摸完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他们什么时候来。”石叔问。

“天黑。”老人说,“这一季的鳞,他们要收两回。”

“早上已经来过一回了。”他又说。桃夭猛地抬起头。

老人不看她。他慢慢把手拢进袖子里,坐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在袖子里动起来。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他在数。*心里那个声音说。

银霜听出来了。那个节奏她听过——镇上那个收鳞的敲门,就是这么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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