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太阳从云里出来露了个脸,转眼又缩回去,雪上的亮也没了。
三个人没走。老人说,走夜路的人最显眼,火把一照就是三个影子,跑不脱。
他们躲在村东头一间屋子里。门关着,窗上糊的纸早就没了,只剩木格子。
石叔蹲在门后给弓弦上蜡,一圈一圈地绕,绕完用手指弹了一下,听声。
桃夭坐在墙角,把刀横在膝盖上,拿一块布擦刀刃,擦一下,看一眼窗外。
银霜趴在窗格子底下,只露出半个头和一双眼睛。桃夭把她的兜帽往下拽,拽到耳朵。
天黑透以后,雪地反而亮。她能看见自己的手,看得清指头上那几道纹。
*你看得见。*心里那个声音说,说得比平时慢,像怕惊着她。
银霜在心里问:你怎么知道。她问得很轻,怕那个声音又散掉。
*因为我也是这样。*阿鲸说完就不出声了,那块地方又慢慢空下去。
他们等了很久。桃夭的呼吸慢下去,又忽然快起来,像打了个盹马上醒。
银霜一直没睡。她数窗格子,数完数屋顶的梁,数完再回头去看雪地。
雪地上先亮起一点光,很远,在坡上,小得像谁划了根火石。光在抖,抖得很慢。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三点光排开,慢慢往下走,走得一点也不急。
火把。银霜闻到了烟味,还有一股油味,是布浸了油才烧得起来的那种味。
“三个。”她小声说。说完自己数了一遍,没错,是三个。
桃夭一下坐直,刀已经在手里:“看着。别出声。”
三团火走到村口就散开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直着走进村来。
直着走进来的那个走得稳,一步一步,靴底碾雪的声音很响,很匀。
他走到那排石骨前头,停了一下,把火把举高,照了照最末的那根。
老人还坐在那儿。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他连头都没抬。
火把离他那么近,他脸上一点亮都没有。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就过去了,像看一根石头。
银霜的手指抠进窗格子的木头里,抠出一道白印。她不敢松,一松手就要抖。
那个人进屋了,是隔壁那间。他的脚步在隔壁响,一下,一下,很沉。
然后开始敲门。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敲得不重,也不急。
隔壁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遍,敲完抬脚在门上踹了一下。
门响了一声,倒了一半,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灰在雪上很显眼。
他进去了。里头有东西被拖倒的声音,是木桶,或者架子。
“他们在挨间看。”石叔的声音很低,“找活的。”
“找我们。”桃夭说。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动,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那个人出来了,脚步比刚才快。火把停在院子里,不动了。
他在听。银霜也跟着听。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她都能听见,可她听不见他的。
桃夭把刀收回鞘里,动作很慢,一点声都没有。收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矿道口在哪。”她问石叔,声音贴着地皮。
“坡上头,那间刮鳞的屋子后头。”石叔说,“可要过去,得穿院子。”
穿院子,就是从那个人的火把底下走过去。走过去就是亮的。
银霜在墙角看见一堆东西:空的铁钩,锈得发红的,堆在一处。
那些钩子跟她白天在那间屋里见过的一样。她爬过去,从里头挑了一个。
她挑的是最小的那个,掂了掂。铁是凉的,很沉,压手。
她回到窗格子底下,把手从缝里伸出去,伸出去一半就够着了。
“你干什么。”桃夭压着嗓子,声音就在她耳朵后头。
银霜没答。她把那个铁钩扔了出去,往院子另一头扔。
铁钩落在雪上,闷闷的一声,像谁往雪里塞了个东西,几乎听不见。
她愣了一下。桃夭在她身后出了口气,很轻,几乎也算一种骂。
银霜又捡了一个。这次她先看了一会儿,看准院墙底下的一只空桶。
她把手伸出去,胳膊伸直了,然后松手。铁钩飞出去,砸在桶上。
桶倒了,滚了两圈,磕在墙上。那一声很响,响得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在夜里,那一声响得像有人摔了个跟头,又像有人笑了一下。
火把转过去了,转得很快。那个人朝桶走过去,靴底踩得很急。
“走。”桃夭一把把她抄起来,往门口冲。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坡上跑。雪很深,跑到第三步就陷进去半条腿。
石叔在前头,桃夭在后头,银霜夹在中间,一只手被一边拉着。
跑到刮鳞的屋子后头,坡就在眼前。坡上有个洞,黑的,像一只眼。
洞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石头,还压着一层雪。
石叔扑过去搬石头。石头冻在地上了,他搬了一下,只搬起一个角。
他喘了一声,又去搬第二下。银霜蹲下去,把手伸到雪底下摸。
她摸到木板的边,边上有绳子。她把绳子一拉,木板翘起来一角。
底下是黑的,有一股风从里头出来。那风是凉的,扑在脸上,带着土腥味。
“进去。”石叔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村口那边。
桃夭先把银霜塞进去,自己跟着跳下来,最后是石叔。
石叔在里头把木板拉回去。木板合上,最后一点雪光也没了,黑一下子满了。
银霜站在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三个人的呼吸。
有一个人的呼吸很粗,是石叔。上面传来脚步,踩在雪上,一步,一步,往这边来。
脚步停在洞口外头,停了一会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银霜抬起头。木板有缝,缝里漏下来几道光,一条一条的。
那几道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额前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角上。
*别出声。*心里那个声音说。
银霜把嘴闭上,闭得很紧,连牙都咬住了,咬得腮帮子发酸。
上面的人蹲下来了。她听见布料擦过木板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
然后是一声敲。三下。
停一停。
又三下。
桃夭的手在黑暗里摸到她的手,握住了。握得不重,只是不松。
上面的人开口了。隔着木板,那声音闷闷的,只有几个字落下来。
“……这儿有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