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上面有东西压下来了。不是石头落地那种响,是拖,慢慢地拖。
一件重东西从雪上拖到木板上,拖过去,又拖回来,压得木板往下沉。
银霜仰着头听。木板沉了一点,缝里漏下来的光被压窄了。
然后是石头。一下,一下,落在木板上头,闷闷的,像落在人胸口上。
“他们封洞。”石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桃夭的手在她手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银霜没说话,她在心里数那些石头。
数到十九,外头安静了。脚步声走远,走得很慢,像办完了一件不着急的事。
黑里没有人动。过了很久,石叔才把火石摸出来。他的手在抖,火石磕在铁片上。
他打了三下:第一下没火星,第二下有了,第三下点着了那截蜡烛。
火很小,只有指头那么高。三个人的脸被照出来一半,另一半还在黑里。
银霜第一次看清这条矿道:不高,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着身子。
顶上的木头撑着一根一根,歪的,木头上长着一层白毛。她伸手碰了一下,白毛是软的。
地上一道铁轨,锈成了土色,走一段就断一截,断口卷起来。没有人来收。
“走。”石叔说,“往里头,一直走。”他们走了一夜,银霜后来才明白,那一夜是没有尽头的黑。
蜡烛点在石叔手上。他走在前头,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扶着墙。
桃夭在中间。银霜在最后,抓着她的袍角,抓得很紧,不敢松。
矿道往下走一段,又往上走一段,有时候转个弯,转得很急。
有些地方塌了,得爬过去。石头压在木头上,木头发出很轻的响声。
桃夭爬过去以后回头伸手接她。银霜把手放上去,被拉了过去。
水从顶上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出一个一个小坑。
银霜渴了。她张着嘴,等水滴进去,滴了很久才湿了舌头。水是凉的,有点铁味。
“我年轻时在矿上干过三年。”石叔忽然说,口气很平常。
“这矿出铁,也出别的。”他说,“挖着挖着挖出骨头来,就停一阵。”“什么骨头。”桃夭问。
“不知道。”石叔说,“上头说不许问,就没人问。”
银霜在心里问:那些骨头是什么。
那块地方空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了。*阿鲸说得很慢,*我最近老是这样。*
银霜在心里说:没事。*有事。*那个声音说,说完又不作声了。
银霜把眼睛放在铁轨上。她一直在数步子,从第一脚开始数,数得很慢,怕数错。
数到三百零七步,她看见一根断了的柱子,断口是新的。
她停住了,三个人都停住了。“走过这里。”她说,“三百步以前,走过这里。”
石叔把蜡烛举高,照了照那根断柱,又照了照地面。
地上有他们的脚印,在灰上踩出来的,三个人的,乱七八糟,绕成一圈。
“绕回来了。”桃夭说。她的声音很干。
石叔把蜡烛放低,蹲下去,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
灰是干的,他抹出来的那道印子,跟进来时不一样,横过去了。
“这条道是打转的。”他说,“矿上管这个叫磨道,牲口拉磨那种。”
“那怎么办。”桃夭问,手已经按在刀上了。
石叔抬头看顶上的木撑,看了一根,又看一根,把蜡烛举到木头底下。
“找风。”他说,“有口就有风。哪儿有风,哪儿出去。”
他们站着不动,谁也不说话,只为了听风。银霜把脸转过去,转过来,鼻子在空气里找。
有风。风很细,从左边过来,带着一点凉,一点土腥。
“这边。”她说。
石叔看了她两息,把蜡烛往左边举过去。往左的路更窄,得侧着身子。
走过去以后,空间忽然开了。那是一个大洞,像被谁从里头掏空了一块。
蜡烛照不到顶。洞底堆着东西:木板,铁器,还有几件烂了的衣裳,是矿上那种厚的。
桃夭蹲下去翻,翻出一只铁碗,碗底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
她把碗递给石叔。石叔接过来,手指在碗底上摸了一遍,停住了。
他摸得很久,摸完把碗放进怀里,什么也没说。
银霜看见他的下巴动了两下,像在咽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
蜡烛又短了一截。火苗开始晃,晃得厉害,照得墙上的影子也晃。
“还有多远。”桃夭问。
“不知道。”石叔说,“这道我没走过。”他顿了顿,“往前走吧。”
他们接着走。走了一段,前头出现了光。
那光很淡,是一层灰白,从石头缝里透进来的,像隔着一层布。
三个人都走得快了。石叔的步子大了,桃夭的也是,谁也顾不上说话。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缝,是洞口的石头,一块一块堵着。
石头堵得严,从上堵到下,连一丝缝都没留。
只有最上头有一线灰白,是从外头的雪上反下来的。
石叔把蜡烛举到那线光底下。光就没了,蜡烛也照不出去。
“封了。”他说。
桃夭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按了一会儿,又换成整个手掌。
那些石头是新的。断口白,还没被水泡过,边角都没磨圆。
“从外边堵的。”她说,“堵了不止一天。”
银霜站在他们后头。她忽然把头偏过去,偏向左边的黑暗。
有一个声音,很远,很慢。像有东西在地上拖,拖一下,停一停。
*那不是风。*心里那个声音说。银霜问:那是什么。*石头。*阿鲸说,*山在往下坐。*
银霜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石头在动。”
石叔把手按在旁边的岩壁上,按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山在坐。”他说,“这矿要塌,撑不住了。”
头顶落下来一层灰,落在蜡烛上,火苗矮了一半。
桃夭一把把银霜拉到自己身边,拉得很急,拉得她踉跄了一步。
“多久。”她问。
“说不准。”石叔说,“也许一顿饭,也许十口气。”他说完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是白的。
蜡烛的火苗歪了一下,亮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脚底下的石头动了一下,像有人在下头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