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里没有人说话。银霜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石叔的呼吸,很粗,像一只破风箱。
山又坐了一下。这一次很近,头顶上的土落下来,落进她的头发里,一点一点,很痒。
桃夭在黑暗里摸到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拉过去,又推开一点,像怕挤着她。
“蜡烛没了。”石叔说,“火石潮了,打不着。省着点喘气,气在这洞里最金贵。”
“那就用手。”桃夭站起来,走到石头跟前,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银霜听见刀刃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火星在黑暗里闪一下就没。
磕到第七下,声音变了,变得发闷,像刀扎进了土里。刀卷了,卷出一个口。
“让开。”石叔说。他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用肩膀去顶,顶得闷哼了一声。
石头没有动。山又坐了一下,这一下更久,土落得更多,落在她嘴里,咯牙。
银霜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她想帮忙,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太小了。
她走过去,把手也按在石头上。她的手太小,按上去只占一块,凉得快。
石头一动不动。桃夭在她身后喘,喘得很急,喘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更怕。
空气变稠了。银霜吸了一口,肺里像塞了一把干粉,她咳了两声,咳不出东西。
石叔也咳。他咳的时候用手捂着嘴,捂完了把手在裤子上擦,擦出一片黑。
“别急。”他说,“这样的洞,外头封死了,里头一般还会留一条缝。”
他们找了半天,没有缝。每一条都试过了,全是死石头,敲上去一个声,闷的。
桃夭把刀插回鞘里,插了两次才插进去。她的手也在抖,抖得刀鞘直响。
银霜靠墙坐着,把手背贴在脸上。脸是热的,手是凉的,两样贴在一处。
*丫头。*心里那个声音说,隔了一会儿才说,像刚从一个很深的地方爬上来。
银霜抬起头:阿鲸。*把手放在石头上。全放上去,贴紧,别想别的。*
她问:你要做什么。*借你一点力气。*那个声音说得很平,像在说借一把盐。
银霜没有动。这个意思她懂。她是听过的,也见过一回。
见过以后,那块地方空了多久,她记得。她记这个记得很清,比记字还清。
“要还吗。”她在心里问。*要。*“还什么。”*我睡一觉。*阿鲸说,*睡得比上回长。*
银霜把手收回来,收到胸前,攥成拳头。她说:不干。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你不干,我们就都在这儿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土。
“那就都在。”她说。说得很快,声音有点抖,抖完她自己咬了咬牙。
*傻。*阿鲸说。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软的,软得不像她。
桃夭在叫她:“你在跟谁说话。”银霜没有回答。
她听见石叔又开始咳,咳得比刚才厉害,咳完倒下去了,倒在灰里。
她过去扶他。石叔的手很烫,脸上全是土,鼻子底下有血,血已经干了。
“起来。”她说,“起来。”她拉他的胳膊,拉不动,那胳膊像一根木头。
石叔笑了一下,笑得很费劲:“我行。你们先走,我把后头这几步顶住。”
没有路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石头,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让我来。*阿鲸说。
银霜在心里问:你会忘吗。*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她说,*再忘一点,也没差。*
银霜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别哭。*阿鲸说,*哭了看不清楚路。*
她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是土。然后她走到石头跟前,把两只手都贴上去。
“桃夭。”她回头,“你抓住我。抓哪儿都行。”
桃夭一步跨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
银霜没有说话。她把手贴在石头上,把额头也贴上去,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后来她的手心开始发烫,烫得她想抽回来,可抽不回来。
那股热从手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胸口,走得很慢。
她的骨头里像有人点了一把火,烧得她张着嘴喘气,喘出来的气是烫的。
她忽然能看见了。黑里有东西在动,一条一条,像水,又像线,很慢。
石头上有一道纹,从下往上,细得像一根头发。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道纹,就知道该往哪儿推,往哪儿使劲。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
她把肩膀顶上去,两只手掌按在那道纹的两边,然后推。
石头没有响。石头是慢慢让开的,像一块冰在化,化得没有声音。
她推着,脚在灰上滑,滑了半步,又顶回去,牙咬得吱吱响。
桃夭在她身后按着她的背,一直按着,按得她往前,按得她不能退。
然后石头开了。先是一条缝,缝里进来风,风里带着雪,打在脸上。
接着是光。光是白的,晃得她眼睛疼,她闭了一下眼,眼泪给逼了出来。
石头塌下来一半,塌在外头,扬起一大片雪,雪在光里飞。
银霜跪在雪里。她的手还在抖,抖得撑不住身体。
桃夭扑过来,把她从石头堆里拖出去,拖出去一丈远,拖得两个人一起倒在雪上。
石叔从里头爬出来,爬出来就趴下了,肩膀一起一伏,起得很慢。
天已经亮了。雪落在银霜的脸上,化了。她张开嘴,尝到一点水。
她在心里喊:阿鲸。
那块地方空着。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别找我。*那个声音忽然说,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别找我。*她又说了一遍,*记着。*
然后就没有了。
银霜坐在雪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
桃夭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看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走了?”桃夭问。银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桃夭把她的手拉过去,用两只手包住,包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银霜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破了一块皮,血在往外渗。
血底下那块东西是白的,硬的,有指甲那么大,边上还有一点金。
她用另一只手去抠。抠了两下,抠不动,那东西长在肉里。
银霜抬起头:“这个是什么。”桃夭没有答,把自己的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