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风停了。三个人挤在坡下一个雪窝里,上头的雪被风吹成一个沿,像半个屋顶。
银霜坐在雪窝最外头。她不敢坐着不动,一不动,手就开始疼。
那种疼不是破皮的疼。是从里头往外顶的疼,像有一根刺在肉里慢慢长。
石叔靠着土坐在最里头。他的嘴唇裂了,脸上那层土一直没擦,眼睛是红的。
桃夭蹲在他面前,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进他嘴里,倒得很慢,一滴一滴。
石叔喝完摆了摆手,示意够了。他的手背上全是血道子,是搬石头搬的。
桃夭把水囊翻过来抖了抖,抖不出东西,就把它折起来塞回包袱。
银霜把袖子撸上去。手背上那块白的东西,比昨天大了一圈。
周围的皮红着,肿起来一圈,按一下,里头是硬的,硬得像骨头。
她按了两下,疼得把手缩回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给她憋回去。
“桃夭。”她把手举起来,“它长大了。”桃夭两步过来蹲下,抓住她的手腕看。
她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变了,抬头去看石叔。
石叔挪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那块地方按了按,按得很轻,像按一个鸡蛋。
“长鳞。”他说,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什么。”桃夭没听懂。
“龙长第一片鳞。”石叔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见过一回,是刮下来的。”
桃夭的呼吸停了一下,停完才慢慢吐出来,吐出来一团白气。
“要紧吗。”她问,声音有点发飘。
“要紧。”石叔说,“鳞要出来,皮得先破。顶不出来,会烂在里头,烂到骨头。”
银霜听着,没听懂多少。她只听懂了一句:要破。要破,才能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包着那个东西,绷得发亮,能看见底下的白。她不敢用力。
她抬起头:“那你割。”
桃夭愣了一下:“什么。”
“割开。”银霜把手伸过去,“它出不来。”
桃夭没有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张开的时候指头是白的。
“会疼。”她说,说完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现在也疼。”银霜说。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天气。
桃夭看了她很久,久到雪从她睫毛上化下来。她伸手把银霜额前的头发拨开。
她摸了摸她的角。手一碰就缩回来:“烫。”
银霜自己也摸了一下。角根是烫的,像一块从火里刚夹出来的石头。
桃夭回头喊:“石叔,她的角。”
石叔过来,伸手在角上贴了一下,贴了不到一息就收回去。
“骨头在长。”他说,“这一关要过。过了,她就不一样了。”说完就不看她了。
他解下腰上的小刀。刀很短,刀口很薄,在袖子上蹭了两下才递过去。
桃夭接过刀。她捏着刀,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有动。
“你抓住我。”她对银霜说,“抓这边。抓疼了也别松。”
银霜抓住她的手腕。桃夭的手腕很细,皮底下能摸到筋,一跳一跳。
刀尖落下去。银霜没看,她把眼睛闭上了,牙咬住自己的下唇。
刀尖划开一道口子。血冒出来,冒得很快,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流到腕子上。
桃夭的手很稳。她划得很浅,浅到刚好把皮挑开,不多一分。
皮开了以后,底下的东西自己往外走。走得很慢,一点一点,像有人从里头推。
银霜的指甲抠进桃夭的袖子。她没出声,喉咙里滚了一下,咽回去了。
然后那片东西出来了。白的,边上带一点金,比指甲盖大一圈。
它出来的时候带着血,血一擦就掉。鳞面是亮的,像磨过的瓷。
桃夭把刀扔在雪上。她用自己的袖子去按银霜的手背,按了很久,没松。
血止住了。那片鳞在布底下,露出一点边,白得很扎眼。
银霜低头看。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硬的,凉的,跟自己的角一个样。
“这个是我的。”她说,说完把手往回收了一下。
“是你的。”桃夭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哑得她自己咳了一声。
银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句话好。
像有人夸了她一句,又像有人替她认了一件她自己说不清的事。
石叔在旁边说:“别高兴太早。这东西长在身上,是个记号。”
桃夭抬起头:“什么意思。”
“收鳞的闻出来。”石叔说,“龙鳞有味儿,人闻不见,他们闻得见。”
他停了停,往手上呵了口气:“还有一样东西,叫骨秤。”
“骨秤。”桃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念着都凉。
“秤杆用骨头做,秤盘上放鳞片。”石叔说,“一片鳞放上去,能称出主人。”
“那杆秤在哪。”桃夭问。
石叔往山上看了一眼:“祠里。年年摆着。”
“称出来是谁的。”他说,“那个人就得死,一个也跑不掉。”
银霜听不懂“死”有多重。她只知道桃夭放在她背后的手,收紧了。
桃夭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把她的手缠起来,缠了两遍,打了一个结。
缠完,她把银霜的袖子拉下来,拉到手背,又往上拉了拉,把布边塞进去。
“以后不许把手伸出来。”她说,“不管什么时候,听见没有。”
银霜点头。她试着攥了一下拳头,布底下有点硌,硌的地方是那片鳞。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伸手去够旁边的一根树枝,想扶着站起来。
树枝上有雪,她先拍了拍。树枝没有弯,它断在她手里,“咔”一声。
断口是白的。三个人都看着那根树枝,谁也没有说话。
银霜把两截树枝放在膝盖上,又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捏了一下。
石头没有碎。她把石头扔了,脸上有点不服气,又捡了一块大的。
桃夭忽然笑了一下。她笑得很短,笑完伸手把银霜的头发揉乱了。
“行啊。”她说,“以后扛东西归你,我落个清闲。”
银霜也想笑。她嘴角刚动了一下,角又烫了,烫得她眼前发黑。
她伸手按住角,站在雪里,等那一阵烫慢慢过去,等得脚都冻麻了。
等她把手放下来,那只手已经藏进袖子里了,藏得很快,像藏一块偷来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