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我这回不躲了

作者:落叶伴秋风 更新时间:2026/11/21 12:41:47 字数:2033

他们顺着坡往上走。雪是硬的,踩上去不陷,走起来省力,可脚下一直打滑。

石叔走在前头,一只手扶着腰。他走五步停一下,停的时候不出声,只听后头。

银霜走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背驼得很低,走起来一晃一晃,像随时会倒下去。

天还没有全亮。雪是灰的,坡上的石头是黑的,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在脚后头。

走到半坡,石叔忽然停下来,抬手往下按了按。三个人都蹲下了,蹲进雪里。

坡下有几粒光,在雪上一点一点地挪。光很小,是火把的火芯,隔了半面坡。

“几个。”桃夭问。她的气还没喘匀,说话的时候带出一团白雾。

“四个。”石叔说,“还有一条狗。狗在左边,比人快。”

银霜看不见狗。可风从坡下上来,把一股味带上来了,是腥的,热的。

那味道让她牙根发酸。她想起林子里那几只狼,味道差不多,就是这个味道。

狗叫了一声,很短,像被谁捂住了嘴,捂到一半又漏出来,漏出一半。

“他们放狗了。”石叔站起来,把弓从背上取下来,“走。”

他们跑起来。坡上的雪硬,跑一步滑半步,膝盖磕在冰上,磕得发麻。

银霜听见后头的狗叫,叫得很近,近得不像隔着一道坡,像就在脚底下。

桃夭拉着她的手,拉得她跑得东倒西歪。她想松一下,可不敢松,松了就倒。

跑到一个岔口,石叔停住了。左边是往上的山道,右边是一条窄缝。

窄缝两边都是石头,只容一个人过。风从缝里出去,把雪吹得呜呜地响。

“你带她走。”石叔说,“我在这儿站一会儿。”桃夭松开手:“什么。”

“我站一会儿。”石叔把弓横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弓身,“这地方窄,一张弓能顶三个人。”

桃夭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雪。

“你走吧。”石叔说,“带她上山。祠里有东西,你们得看见。”

“那你呢。”桃夭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硬,硬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石叔笑了一下。他把弓弦拉了两下,听那个声音,听完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我在一个门口站过。”他说,“站了很久,从早上站到天黑。”

“后来我走了。”他说,“我躲了。躲了二十年。”

桃夭没有说话。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不想听懂,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银霜听懂了半句。她只知道这个人不打算跟她们一起走。

她走过去,抓住石叔的袖子,抓住就不放。

石叔低头看她。他伸手,把手放在她头上,按了按,按得很重,压得她脖子一低。

“丫头。”他说,“你长鳞了。长鳞的人,不能在这地方停。”

银霜没有松手。她抓得更紧,抓得指头都白了,抓得袖子上起了褶。

石叔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一根一根地拿,拿得很轻,像拆一件东西。

拿完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他的肩膀在动,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银霜站在岔口边上。她看见旁边有一棵松树,半倒的,根露在外头。

那棵树只有一半根在土里,另一半翘起来,像一只抓着什么的手。

她走过去,把肩膀顶在树干上。“你干什么。”桃夭说。可她没有拦。

她顶了第一下,树没有动,只掉下来一点雪,落在她脖子里。

她换了个地方,两只手抱着树干,顶第二下。脚在雪里往后滑,滑出一道沟。

第三下的时候,树根从土里出来了,响了一声,很脆,像骨头断。

松树倒下去,横在窄缝上,把那条道堵了一半,树枝把雪打得乱飞。

石叔回头看着她,愣了愣,然后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好孩子。”他说,“这一下,能给我多顶二十个数。”

桃夭把银霜抱起来,抱起来就往山道上走。

银霜在她肩上回头看。她看见石叔把箭从箭囊里抽出来,一支一支插在雪里。

他插了七支,插完把弓拉开,蹲下去,不再动了。

坡下的火把近了。狗叫得很凶,叫得都不像狗了。

银霜听见石叔喊了一声:“来啊。”

那一声不大,可它把坡下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桃夭跑得很快,跑得一颠一颠,银霜的牙磕在一起,磕得生疼。

后头传来一声弓响。紧接着是一声叫,叫得很短,短得像被剪断。

又一声弓响。这一次是两边同时响的,中间隔了不到一息。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很粗,在骂人。骂的话银霜听不懂,可她知道那是疼的。

桃夭跑着跑着,忽然慢了一点。她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银霜也回头。她看见坡下那块地方,火把全挤在一处,挤成一团。

火把中间有一个影子,站着,很直,比银霜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直。

那个影子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桃夭把她往上托了托,转回头,跑得更快。

银霜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桃夭的头发是凉的,有一股雪味和汗味。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阿鲸。那块地方空着。

她喊完才想起来,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她又喊了一声,还是空的。

后头又响了一声。这一声不是弓,比弓闷,像一根棍子打在湿土上。

银霜抬起头。她看见那个影子还站着,一条胳膊垂下来,垂得很低。

“他中箭了。”她说。桃夭没有回头。她跑。

“他中箭了。”银霜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大得有点抖。

“我知道。”桃夭说。她的声音是硬的,“他让我们走。”

山道的坡忽然陡了。桃夭改成往上爬,一只手抓雪,一只手抓树根。

银霜抓着她的衣领,被颠得说不出话,眼睛里全是雪。

就在那时候,坡下传来一声喊。

那一声很长,喊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喊得都劈了,像一个漏了的口袋。

银霜听不清那两个字。可她知道那是一个名字。

喊完,坡下静了一下。

然后火把又动了起来,一根一根,慢慢地往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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