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六道疤

作者:落叶伴秋风 更新时间:2026/11/21 12:42:26 字数:2102

断头山从下头看,不像一座山。像一根被砍断的柱子,直直地立在那里,顶上齐得像用刀切过。

桃夭说过,这山顶上原来还有一截,后来断了。断掉的那一截滚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

桃夭站在山脚仰着头看,看了很久,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才慢慢低下头。

“爬。”她说。她把包袱背紧,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搓掉一层冰渣子。

银霜跟在她后头。山脚这一段全是碎石,踩上去往下滑,走一步退半步。

爬了半个时辰,碎石没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是一整块青色的岩壁,亮得像水。

岩壁上有凿出来的脚窝,一个一个往上排,浅得只放得下半个脚掌。

银霜伸手摸了一个,里头结了冰,硬得像石头。她说:“有人凿过。”

“早年间上祠的人凿的。”桃夭说,“后来没人上了,就冻成这样。”

她们往上爬。脚窝滑,桃夭的左脚踩不实,踩一脚滑一下,只能靠两只手撑。

银霜在她脚底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你干什么。”桃夭低头看她,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半张脸。

“踩。”银霜说。桃夭看了她两息,骂了一句:“傻的。”骂完到底还是踩了上去。

她踩着银霜的手上去,上去以后立刻回头,去看她的手。

银霜把手收回来。手背上印着两行鞋底的印子,红了一道,慢慢又发白了。

“疼不疼。”桃夭问,声音有点冲,冲得像在怪她。

“不疼。”银霜把手在背后甩了两下,甩完又伸出去,要她再踩。

再往上,路断了一段。上头没有脚窝,是一道竖着的缝,缝里进不去光。

缝有两丈高,两边是光溜溜的石头,连手都抠不住,只有风从缝里头出来。

桃夭把腰带解下来,又解了包袱上的绳子,两样系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

她试着往缝里甩绳子。甩了三次,都没挂住。绳子掉下来,落在雪上,啪的一声。

“我上去。”银霜说。

桃夭转过头:“你怎么上去。”她的话没说完,银霜已经走到缝跟前了。

银霜把手脚在缝的两边撑开,像撑一个门框,然后一下一下往上挪。

她一下就上去了半丈。石壁上留下四个印子,是她按出来的,很深。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石粉,白的。

上去以后,她把绳子放下来。桃夭抓着绳子往上爬,爬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

爬到一半,外袍被石头挂住,“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桃夭骂了一声,伸手去拉,身子在绳子上晃了一下,晃得银霜心里一空。

她到底还是爬上来了。她坐在地上喘,把头埋在膝盖上,喘了很久很久。

喘完了,她站起来,往山下看了一眼。银霜顺着她的眼睛看下去。

坡下的雪上有一行脚印,一个人的,一深一浅,从矿道那边过来,一直通到山脚。

那一行脚印到山脚就断了,断在碎石那一段。碎石上留不下印子。

桃夭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她把头转回来,说:“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银霜坐下来,把两只手塞进袖子里。她的手还是麻的,麻得握不成拳。

风从山那边过来,把雪吹成一条一条的,贴着地跑。

歇了不到半炷香,桃夭站起来,把外袍脱下来,翻过来看那道口子。

她背对着银霜。中衣是旧的,洗得很薄,能看见底下肩胛骨的形状。

有一处地方,中衣也破了。露出来的皮肤是白的,白得发亮,跟雪不一样。

银霜看见了。她先是没看明白,看了两眼,才慢慢看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六道疤。从腰下头往上排,一道比一道短,像一把没有打开的扇子。

每道疤都很粗,边上凸起来,中间凹下去,颜色比旁边的皮浅一层。

银霜站起来,走过去,站到她背后,站得很近,近得能看见疤上的纹路。

“你背上。”她说。

桃夭的手停住了。她扭头,扭不过去,只好把中衣往上拉,拉得很快。

拉得很快也没用。银霜已经数完了。

“六个。”她说。

桃夭没有动。她坐在那儿,手还举着,拉着衣角,手指头发白。

风从崖上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前面去,又把衣角吹得贴在身上。

“以前有七个。”她说。

银霜没有听懂:“七个什么。”

“尾巴。”桃夭说,“我有过七条尾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银霜低头看自己身后。她的尾巴从袍子底下露出来一点尖,冻得缩着。

她想不明白七条尾巴是什么样子。她在心里画,画到第三条就画不下去了。

“尾巴会掉吗。”她问。“会。”桃夭说。

“怎么掉的。”银霜又问。她问得很认真,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问错了。

桃夭不说话。她把中衣拉好,把外袍穿回去,穿得很慢,慢得不像她。

“被人拿走的。”她说。

“谁拿的。”银霜问。“一个会数数的人。”桃夭说,“他数得很仔细,数完了才下刀。”

银霜听见“数”这个字,忽然觉得冷。她想起石骨前头那只在袖子里动的手。

“数到几。”她问。

“七。”桃夭说。她说完就不说了。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动,像在数什么,数得很慢。

银霜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动的样子,跟她自己在心里数东西的时候一个样。

“剩下这条。”银霜说,“为什么还在。”

桃夭低头看自己的尾巴。那条尾巴缩在袍子后头,毛都塌着,像被踩过的草。

“他们数漏了。”她说,“也许是懒得再数一回。”

银霜走过去,伸手,隔着衣服,摸了一下最上头那道疤。

桃夭的背一下就绷紧了,绷得像一块石头。她整个人往前躲了半寸。

“别碰。”她说。声音不像她的。

银霜把手收回来,收得很快,收回袖子里,藏起来。

桃夭站起来,把绳子收起来,转身往山上走,走得比刚才快。

银霜跟在后头。她仰头看那个背影,眼睛眨了两下。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她觉得那个背影后头,还排着六条影子。

她再眨一下眼,那六条影子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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