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她们没能爬到顶。桃夭的左腿在最后一段抖得厉害,抖得站不住。
半山腰有一处石缝,不深,可背风。她先进去,背朝外坐着,把风挡住了半边。
银霜钻进去,坐在她怀里。石缝里比外头暖一点,也就一点,暖得像没有。
雪停了。云散开一小块,露出月亮。月亮是白的,照在雪上,雪就发了青。
桃夭把外袍脱下来裹在银霜身上,自己只穿中衣,靠着石头坐着。
银霜说不要。桃夭说:“你小,你怕冷。我不怕。”说完把她裹得更紧。
银霜伸手摸她的胳膊。胳膊是凉的,凉得跟石头一样,摸上去没有一点活人的热。
她把手抽回来,塞进桃夭的腋下,塞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的热按进去。
桃夭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把胳膊夹紧,隔着衣裳把她的手按住。
过了一会儿,桃夭又把她的脚拉过来,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捂着。
风从缝口过去,呜呜地响。银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六道疤,一道一道排着。
她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六。数完了,又从头数,数到第三遍。
她终于开口:“桃夭。”桃夭应了一声,声音从胸口传下来,闷闷的。
“疼吗。”
桃夭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怀里这个白脑袋,看了很久,久到银霜以为她睡着了。
桃夭问她什么疼,语气平常得过了头。银霜说,她背上,六个。
桃夭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笑得像叹气:“早不疼了。多少年了。”
“这么多年,早长好了。”她说完,把银霜往怀里按了按,按得很自然。
银霜没有接话。她认死理。认死理的人不会就这样算完。
她伸手,隔着中衣,虚虚地放在桃夭的背上,没有真的碰下去。
“刚才我一碰,你就躲了。”她说。她的手还悬在那儿,没有落下去。
桃夭的手停在她背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风又过来一阵。她把银霜的头按到自己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头发,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别问了。银霜说要问,说得一点也不凶,只是很认。
桃夭没有生气。她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像是在想一件事该怎么开头。
“我小时候尾巴多。”她说,“七条。长在后头,走路的时候会分开,像一把扇子。”
“我们那儿的人说,尾巴多的,命贵。”她说完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我替人扛了一件事。”她说,“扛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快点完。”
“扛完了,他们说,剥。”她说到这个字,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银霜问她剥什么。
“尾巴。”桃夭说,“一条一条地剥。剥到尾骨那儿,要连根。”
银霜的尾巴在她身后缩了一下,缩得贴住了自己的腿,贴得很紧。
“疼吗。”她问。这是第二遍。
桃夭这次没有躲。她把下巴在银霜的头发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才开口。
“疼。”她说。
就一个字。说完她把嘴闭上,闭得很紧,紧得下巴上都鼓起一块。
风停了。雪也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很小,很碎。
石缝外头的雪堆高了一点,把口子堵小了些,连那一点风都没有了。
银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把耳朵贴在她胸口上,听她的心跳。心跳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刚刚说完一个字的人。
“第一刀下去,我还数着。”桃夭说,“一。第二刀,二。”
“第三刀,我还数得清。第四刀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替我数。”
“那个人数得很稳,一点也不快。”她说,“我数不下去了,他还在数。”
银霜问:“数到几。”“七。”桃夭说,“他数到七。数完了还说了一句:留一条。”
“留一条,让她记着。”她说,“那句话是对别人说的,不是对我。”
“那天下的不是雪,是雨。”她说,“雨打在背上,凉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银霜的手攥紧了。指甲掐在自己手心里,掐出四个印子,印子发白。
“剥完了,他们把尾巴摆在地上,排成一排。”桃夭说,“排得很齐。”
“我趴在那儿看。”她说,“当时我想的是:摆得真齐啊。”
银霜在心里把那个画面摆了一遍:六条尾巴放在湿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笑到一半就散了。
银霜的手抬起来,摸到她的脸。脸上是湿的,凉的,手一碰就沾了一点。
桃夭把头偏开,偏了一下,又转回来,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后来我有一条没长回来。”桃夭说,“就剩这一条。”
她的尾巴从袍子底下伸出来,绕过去,盖在银霜的手背上,尾巴尖动了动。
那条尾巴很瘦,毛也稀,可它是热的。银霜把手放进去,放得很深。
银霜也把自己那条尾巴伸过去,搭在桃夭的尾巴上。两条尾巴贴在一起。
“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它们还在。”桃夭说,“一动,就想甩一甩。”
“后面什么都没有。可它还在动。”她说,“那条没有了的尾巴,还在动。”
银霜问他们是谁。
桃夭没有立刻答。她伸手把银霜的头发理了理,理得很慢。
“家里的人。”她说,“都是家里的人。”
银霜不懂。她伸手在自己的尾巴上摸了一下,摸到里头的骨头,一节一节。
她忽然想,如果这一条也没有了,会怎么样。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很深。
“二十年。”桃夭忽然说,“没有人问过我这个。”
“问的人都在问别的。”她说,“问你为什么扛,问你是不是傻。”
“没有人问疼不疼。”她说完,把脸埋进银霜的头发里。
银霜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会保护你。她只是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又拍了一下,拍得很慢,很轻,跟她自己被人拍过的那样。
桃夭的肩开始抖。抖得很轻,抖了很久,后来不抖了,呼吸也慢下来。
银霜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盖了两回才盖好。
银霜没有睡。她抬起头,从石缝的口子往上看。
山顶上有一点光,很小,一动一动,不是火的那种动法。
她推了推桃夭。桃夭睁开眼,看了一会儿,看了很久。
“那不是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