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她们爬到了顶。山顶上没有想象中那么险,反而平得出奇。
平的,一整片,像一张被人摆在那儿的桌子。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风。
风从四面来,没有遮挡,吹得人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往骨头里钻。
桃夭站住了。她抬起头,慢慢地转了一圈,转完把银霜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银霜从她腰边探出头去看。她先看见的是天,天很低,云在头顶上跑。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祠。
它在山顶的正中间,半边还立着,半边塌了。塌的那半边,屋顶整个塌下去。
塌下去的屋顶露出梁来,黑木头,一根一根朝天举着,像一只死了的兽的肋骨。
立着的那半边还好,墙是石头垒的,石头很大,一块压一块,压得很实。
墙上有裂缝,从地一直裂到顶,缝里塞着雪,雪被风吹得硬了,结成一条白。
祠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雪,不是没有,是被扫过,扫出一个半圆,露出青灰色的石板。
银霜走过去,蹲下。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水底下能看见石头的纹。
她伸手摸了一下,石板是凉的,可它不是那种荒了很多年的凉。
“有人扫。”她说。
桃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扫帚的印子还在,一道一道,从门口往外扇,边缘被风吹得有点虚,可还在。“这两天扫的。”桃夭说。
银霜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脚下踢到了什么,硬硬的。
她蹲下去,用手拨开雪。雪底下是一块石头,埋了一半,露出来的那一面是平的。
石头上也有纹。她用手指顺着纹摸过去,摸到一片一片的形状,边缘是圆的。“桃夭。”她叫。
桃夭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摸。
她摸得很慢,从下往上,摸到第三片的时候,手停住了。
“鳞。”她说。
银霜也看出来了。那是鳞,一片一片刻在石头上,一片压着一片,压得整整齐齐。
只是刻得很大。一片有她的手掌那么大,边上还刻着须一样的细线。
两个人把那块石头上的雪都拨开了。石头越来越宽,原来不是一块。
是一扇门。
门是两扇的,石头做的,合得很严,缝只有一根头发那么宽,从上到下密得没有一块空地。
银霜仰着头看。她伸手,从最底下的一片开始,往上数,数到二十几就数不清了。
“数不清。”她说。
“不用数。”桃夭说。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不是给人数的。”
银霜没有听懂。她把手按在门上,掌心贴着一片鳞,鳞是凉的。
她沿着门缝往下摸,摸到中间的时候,手指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那不是鳞。是一个字,刻在鳞与鳞之间的空处,很小,很浅。
她把脸凑近了看。她不认得那个字,只认得形状:一横,一竖。“这里有字。”她说。
桃夭凑过去看,看了很久,脸色变了一下。
“是名字。”她说,“一片鳞底下,一个名字。”
银霜抬起头,往门上看。门很高,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
上头那些鳞,密密麻麻,一片挨一片,从底下一直排到视线够不着的地方。
“那得有多少个名字。”她说。
桃夭没有回答。她把手从门上拿下来,拿得很慢,像怕碰坏了什么。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门上的雪吹掉一层。雪掉下去以后,门上露出一片颜色不一样的鳞。
那片鳞是新的。别的鳞都被风磨得发灰,边角圆了,只有这一片还是白的。
银霜伸手摸了一下。新的那片比旁边的凸出来一点,摸上去有点扎手。
“这片是后补的。”她说。
桃夭凑过来看。她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补得很新。”她说,“补的人手很稳。”
银霜不明白补一片鳞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补这一片的人,一定很仔细。
她退后一步,想看看整扇门。退的时候,脚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石板上有一圈痕。就在门正中间的前头,一个圆圈,圈里的石头比别处亮。
那不是磨出来的花纹。那是被人跪出来的,膝盖和额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亮的地方有两处:一处低,一处高。低的是膝盖,高的是额头。
银霜蹲下去,把手放在那个圆圈里。她的手放上去,正好盖住一半。
“有人在这儿跪过。”她说。
桃夭没有说话。她把银霜拉起来,拉到身边,手放在她肩上,按得很实。
两个人在门前站着。门很高,风很大,光从云里漏下来,落在门上,一片一片。
银霜在心里喊了一声:阿鲸。
那块地方是空的。空的,可她还是没有忍住,又喊了一声。
“推门。”桃夭说。
她们一起伸手,按在门上。石门纹丝不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再来。”桃夭说。她把肩膀也顶上去,脚在石板上蹬住。
银霜学她,也把肩膀顶上去。她的脚下一滑,滑了半寸,又蹬住。
门动了一下。很轻,是石头在石头上磨的那种动,动得人牙根发酸。
然后门开了一道缝。缝里出来一股气,是凉的,干的,带着土和铁的味道。
缝里是黑的,深得像没有底。银霜把脸凑到缝边,往里看。
风从门缝里出来,吹在她的脸上。风里有一样东西,很淡,可她闻出来了。
是活人的味道。她想说,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味道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棉被。
她刚要开口,身后的雪地上响了一声:不是风,是脚步。
两个人一起回头。
石叔站在空地边上。他的肩上还扎着半截箭杆,箭杆断在外头,露着一小截白茬。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那扇门,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到门前,站住了。
他没有看她们。他看着门上那一圈被磨亮的石头。
他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