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叔跪在门前,跪得很直。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先把额头磕了下去。
石头很硬。额头碰上去,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一袋面摔在地上。
他直起身,又磕第二下。这一下比刚才重,磕完他的额头上就红了。
第三下磕得最重。磕完了,他额头上破了一块皮,血慢慢地渗出来。
他没有擦。血顺着鼻梁往下走,走到鼻尖上,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第三滴挂着。
银霜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抓住桃夭的袖子,抓得很紧。
桃夭也没有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风把石叔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底下一片新的白头。他这二十年,老得很快。
银霜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旧疤,从发根一直进到衣领里,像一条干了的水沟。
磕完三个头,他没有起来。他就跪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
“阿禾。”他说。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银霜站在两步外头,都听见了。
银霜看着他。她不知道“阿禾”是什么,可她听出来了,那是一个名字。
她想起坡下那一声喊。那一声里喊的,大概也是这两个字。
石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布,蓝的,洗得发白,边上磨破了。
他把那块布在手里展平,展了两次,展不开,就摊在膝盖上。
布上有三块补丁,补得歪,线脚却很密,像有人缝过很多回。
“这是她的。”他说,“她走那天穿的衣裳,就是这个色。”
银霜看着那块布。布很小,比她的手还小,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一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过身,走回门前,蹲下去。
门缝很窄,只有一根头发那么宽。她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看。
看到第三个名字底下的时候,她看见了。
门缝里卡着东西。卡得很深,露出一小截,颜色是旧的,有点像土。
她把手伸过去,两根手指塞不进缝。她换了个角度,用指甲去抠。
抠了七八下,指甲缝里全是石粉。那东西没有动。
她不急。她把脸贴到门上,换了一只手,从另一边抠。
这一次抠住了。她用了一点力,那东西在缝里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然后它出来了。是一块布。很小,卷成一团,被压了太久,硬得像一片木头。
她把那块布托在手心里,站起来。
那块布是红的。红早就褪了,褪成一种脏的暗色,可看得出来,原来是红的。
上面有绣的东西。绣得很拙,歪歪扭扭,像一只鸟,又像一把伞。
银霜走回去,把手里那块东西举起来,递给石叔。
石叔看见了。他先是没动,然后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过去。
接过去以后,他没有马上看全。他用两根指头捏着,一点一点地把它展开。
展开到一半,他停住了,肩膀塌下去。
“她的鞋。”他说,“她鞋上绣的那只鸟。她娘绣的,绣得不好看。”
他把那块布贴在脸上。贴了很久,久到银霜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桃夭蹲下去,蹲在他旁边。她伸手,在他背上放了一下,放得很轻。
石叔的肩抖了两下,就不抖了。他把手放下来,把布叠好,塞回怀里。
“起来吧。”桃夭说。
“我跪一会儿。”石叔说,“我跪了二十年,今天才跪在正地方。”
银霜不明白这句话。她只知道这个人的膝盖底下,就是那一圈磨亮的石头。
那圈石头是他的。二十年,一年一回,膝盖和额头,磨出来的。
“她怎么会在这儿。”桃夭问。
石叔看着门,看了很久。
“那年我娘子病得厉害。”他说,“郎中说没救了,我听说山上的祠能求。”
“我抱着阿禾上来的。五岁。她还不会走长路,一路上都是我抱。”
“到了门口,我让她在这儿等我。”他说,“我说,爹进去一下,就出来。”
“她点头,说她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很认真。”
银霜听着。她听到“等”这个字,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按了一下。
“我进去以后,里头没有人。”石叔说,“空的。我在里头走了很久。”
“我出来的时候,门口没有她。”他说,“只有一只鞋,卡在门缝里。”
“就这一只。”他说,“另一只,我到现在都没找着。”
他说完,把手在膝盖上摊开,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
风在空地上打了一个转,把石板上的雪末子卷起来,又撒下去,撒在他肩上。
银霜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甲断了一个,断在边上,疼得有点发麻。
“她死了吗。”她问。
问完她自己也知道问得不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石叔没有生气。他摇了摇头,摇得很慢,摇完了把手放在膝盖上。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比知道难受。”他说,“知道了我能哭一场,不知道我哭不出来。”
桃夭把手放在银霜的头上,按了按,按得她明白了什么。
银霜没有再问。她站在那儿,跟着他们一起看那扇门。
门就那么立着。上头的鳞一片压一片,从底下排到上头,一排一排,谁也数不清。
“这二十年,你年年上来。”桃夭说。
“年年。”石叔说,“开春来。来扫雪,磕三个头,再下山。”
“门开过吗。”桃夭问。
“开过一回。”石叔说,“我刚丢了她的那年,我推过,推得动。”
“后来就推不动了。”他说,“一年比一年紧。”
桃夭回头看了银霜一眼。银霜没有说话。她想起刚才那扇门开的那一道缝。
“那是头一回。”石叔忽然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们两个,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我进祠的那天,门口站着一个人。”他说。
银霜抬起头。
“一个女的。”石叔说,“白头发,红眼睛。她看了我一眼,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