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三个人一起推开的。石头磨着石头,声音很长,长得让人牙根发酸。
推开以后,里头是黑的。黑里有一股味道,是干的土,混着一点说不清的香。
石叔从怀里摸出火石。他打了四下才打着,点着了刀柄上那条布。
火苗立起来,照亮了一小片地。地上是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黑色的东西。
桃夭把外袍下摆撕下一条,缠在刀柄上。她先进去,一只手在后面护着银霜。
银霜跟着进去。她的脚一落地,脚步声就在里头荡开,撞在墙上又回来,撞两次就散了。
这地方比外头看着大。屋顶塌了半边,光从那个口子里漏下来,落在中间。
落下来的光里有很多东西在飘,很细,慢慢往上走,又慢慢往下落。
桃夭把火把举高。墙露出来了。
墙很长,从门口一直通到最里头。墙上画着东西,颜色旧了,可还看得清。
银霜走过去,走到墙跟前仰起头。第一格画的是龙。
一条白的,很长,盘在云里,身子弯了三道弯,头在最上头,朝下看。
画它的人很用心。鳞一片一片都画出来了,画得密,画到后来手抖了,歪了一点。
银霜看着那条龙,看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它。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龙的角。墙是凉的,只有角的地方凸出来一点,她按了一会儿。
“这是龙。”石叔在她身后说,“我小时候听人说过,龙是白的。”他说完咳了一声。
龙的旁边画着水。一道一道的线,是河,河里还有一条小小的船。
第二格画的是人。很多人,跪着,跪在龙的底下,手里举着东西。
龙的身子在他们上头绕过去,头低下来,像是要听他们说话。
“那时候人和龙是住在一处的。”石叔说,“我娘说过。”
第三格,画风变了。一个人蹲在地上,手心里托着一片东西。
是鳞。画上把那片鳞画得很大,比人的脸还大。
那个人低着头看鳞。他的脸画得很清楚,眼睛睁得很大,嘴角往上。
“这是什么。”银霜问。“不知道。”石叔说,“我认不得画。”
桃夭没有说话。她把火把往那边挪了挪,光落在那只手上。
第四格,是一条路。路上有很多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东西。
路通到一座城,城门口站着一个穿长衣裳的人,手里拿着一杆秤。
那杆秤画得很仔细,秤杆细长,秤盘是圆的,盘里放着一片白的东西。
“骨秤。”桃夭说。她说得很轻,可这地方太空,声音还是散开了。
第五格,是钩子。一根一根的钩子,从房梁上垂下来,钩子底下是龙。
银霜数了一下。画上有九根钩子,钩进去的地方画了红,红的旁边是翻过来的鳞。
龙的头低着。它的眼睛画得很大,是空的,没有画眼珠。
桃夭的手动了一下。银霜低头看,看见她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尾巴。
第六格最长,占了半面墙。画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他穿一件长袍,袖口上绣着鳞,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他面前跪着一条龙。龙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绑得死死的,动不了。
那个人在数。画上把他数数的手画出来了,一只手举着,一根指头竖着。
旁边还有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上画着道道。
那个人的脸没有画完。只画了轮廓,眼睛是两个空。
“他在做什么。”银霜问。她的声音在这地方显得很小。
没有人回答她。她转过头,看见桃夭的脸。
桃夭的脸很白。她不是在怕,她的眼睛盯着画上那把短刀,盯得死死的。
银霜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桃夭的手背上,压住。她的手小,只盖住一半。
桃夭没有把手抽出来。她就把手放在那儿,让银霜压着,一动也不动。
“他在剥。”桃夭说。
“一片一片地剥。”她说,“剥一片,数一片,记一片。”
“为什么要数。”银霜问。
“因为要卖。”桃夭说,“少一片就少一份钱。所以要数清楚。”
银霜想起镇上那张告示。活货白鳞,赏银一百,原来也是这么算的,一片一片数出来。
她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她低下头,忍了忍,忍回去了。
第七格,画的是地上的鳞。一片一片,铺了很长的一条,白里带一点金。
鳞的旁边躺着那条龙。龙的尾巴垂着,头歪在一边,眼睛闭上了。
“剥完了,就摆着。”石叔说,“摆了数,数完才收。”
“我见过。”他说,“我在矿上的时候,见过他们收鳞。”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
石叔在墙角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那只伤肩一直没敢靠墙。
银霜没有说话。她沿着墙继续走,走得很慢。
走到第七格的尽头,她停下来。画上有一处地方,她看着眼熟。
是那堆鳞的中间,有一片,画得比别的都大,边上描了一圈金。
“这片不一样。”她说。桃夭过来看,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我不认得画。我只认得那把刀。”
银霜没有再问。她往前走。
墙到这儿就到头了。再往前是墙角,墙角上头是塌掉的屋顶。
可墙上还有东西。
最末一格,被人用石灰抹过。抹得很平,抹得很厚,比旁边的墙高出一层。
石灰的颜色跟墙不一样,是新的,抹得非常仔细,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这一格被盖住了。”银霜说。石叔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石灰。
“抹的人不想让人看见。”他说。
桃夭把火把举过去。火光落在那块石灰上,照出一片白。
布条烧得只剩一半。桃夭把手挡在火苗边上,挡着屋顶漏下来的风。
银霜站在那儿。她伸出手,用指甲在石灰上刮了一下。
石灰掉下来一点粉。底下露出一线金色。
她没有停。她又刮了一下,这一次使了点劲儿。
“别刮。”桃夭说,“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银霜没有停手。她认死理。她一下一下地刮,刮得很慢。
石灰一层一层地掉。底下的金色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金里还夹着红和蓝。
她刮出来的那一块,是圆的,金的,弯弯的一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