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掉得比刚才快。银霜刮开的地方越来越宽,金色的边露出来,一圈一圈。
桃夭把火把递过去,自己蹲下来,用刀背帮她刮。刀背比指甲快得多。
两个人刮了半炷香,那面墙上的石灰全掉了下来,落了满地**。
露出来的画不大,只有半人高,可比前头那几格都亮,亮得把三个人的脸都照亮了。
画上是一片金。金不是涂上去的,是一片一片贴的,接缝在光底下才看得见。
银霜伸手摸过那片金。金是平的,摸上去比旁边的石头还滑,滑得像水。
金里画着一样东西,圆圆的,一头大一头小。
是一个蛋。
蛋画得很大,占了半面墙。蛋壳是白的,白里描了金,边上还有一圈一圈的细纹。
那圈纹一圈一圈绕着蛋,绕得很密,像水面上荡开的圈,一圈套一圈。
银霜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她见过这个蛋:在梦里,在水面上,在一片雪里。
她在心里把自己那颗蛋拿出来比:一样大,一样白,连顶上的尖也一样圆。
桃夭没有说话。她把火把举高,光一点一点移到蛋的旁边。
蛋的旁边有一个字。那个字很大,比蛋还高,写在左下角:一笔,一横。
是金色的。金里掺了红,红已经暗了,可还看得出是红。
“一。”桃夭说。她把火把再举高些,好让那个字整个亮起来。
银霜看着那个字。她不认得字,只认得那个形状:一横,很直,两头收得干净。
“一是什么。”她问。
桃夭没有立刻答。她把火把放低,让火苗离墙远一些,才慢慢开口。
“一就是一个。”她说,“只有一个的意思。”
银霜想了想。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翻明白了。
“我是一个。”她说。
桃夭的手停在她头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石叔从墙角站起来。他的伤肩动了一下,他忍住了,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火把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不对。”他说。桃夭抬起头,问什么不对。
“这个一,不是数人的。”石叔说,“是记账的一。”
“收鳞的人记账,一头龙记一。”他说,“一颗蛋,在他们账上也算一头。”
石叔说他见过那本册子。牛皮面的,翻开是一条一条的道道,一道记一头。
银霜听懂了“账”。她见过桃夭在灯下数钱,数完拿笔在纸上画道道。
账就是记着谁欠谁,谁值多少。“那我值多少。”她问。
没有人回答。风从屋顶的破口漏下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墙上的金也跟着暗了。
“一百银。”桃夭忽然说,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银霜记得这个数。她在告示上见过,在那个卖炭的老头嘴里也听过。
“一百银。”她说,“比饼贵。”
桃夭的手一下就攥紧了。她攥住的是自己的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比饼贵。”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你可真会算。”
银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摆了出来,摆得很直。
一个饼两个铜板。一百银,能买很多很多饼,多得她数不过来。
“一百银是抓活的价。”石叔说,“死的便宜。”
“便宜多少。”“三成。”石叔说,说完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没有看她们。
桃夭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火苗又矮了一截。
银霜看着她的侧脸。她看见桃夭的下巴绷得很紧,紧得绷出一条线。
她伸手,拉了一下桃夭的袖子。
桃夭低下头看她,眼睛是红的,可没有眼泪。“别怕。”她说。
“别怕。”她又说了一遍,“没人能把你按那个价卖了。”
银霜点头。她其实不怕。她只是不喜欢那个字,那个孤零零的一,像一个人站在雪里。
她又转回去看那个蛋。蛋上的那圈纹,她越看越熟。
她把自己的手背翻过来。布底下是那片鳞,布上还留着一点干了的血。
她没有拆布,只是隔着布,把那圈纹按住,一按一按,按得很轻。
纹路跟她那片鳞边上的纹一模一样。一圈,一圈,绕得很密。
“桃夭。”她说,“这个蛋是我。跟我的一样大。”
桃夭过来看。她看了很久,看完后退了一步,又上前一步。
“画上的人怎么知道你。”她小声说。
“不知道。”石叔说,“除非这画不是二十年前画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三个人站在墙前头,谁也没有动,只有火把在响。
布条快烧到头了。火苗跳了一下,把墙上的金色照得亮了一瞬。
银霜伸出手,摸那个“一”字。字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石头,也像石骨上的字。
她的指头在上头走了一遍,从起笔走到收笔,走得很慢。
走完,指尖上沾了一层金粉。她低下头,把指尖按在自己的手心上。
她慢慢地画了一横。画完把手摊开,手心里有一道金线,细得像一根头发。
金线被汗一浸,就有点花了。她看着它,像看一件自己刚做出来的东西。
她把那道金线举起来给桃夭看。桃夭低头看,看了很久,没说话。
“我也有一。”银霜说。
桃夭没有笑。她伸手,用袖子把银霜的脸擦了一下。
擦完她把手停在那儿,没有收回去。银霜的脸贴着她的手掌。
她闻到袖子上的味道:汗,灰,还有一点烧焦的布味,混在一起。
“我们走吧。”石叔说,“火把要没了。”“等一下。”桃夭说。
她把火把举起来,往旁边照。火苗很小,只照到一尺远的地方。
蛋的左边还有地方。那地方的石灰没有刮过,墙上结着一层霜。
霜是白的,白得跟画连成一片,分不出哪儿是石头,哪儿是画。
银霜看着那片霜。她看见霜底下有东西,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有道道。
“那儿有东西。”她说。桃夭凑过去,火苗塌下去一半。
石叔说:“没火了。”火灭以前跳了一下,祠里就黑了下来,连手都看不见。
黑暗里,银霜还朝着那个方向看。她觉得那里有一行东西,在等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