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叔在祠角生了一堆火。柴是湿的,烟多火少,烟贴着地皮往门外爬,爬到门槛就散了。
外头的风比门高,风从门顶上翻过去,带不走底下这一层。祠里全是土腥味。
银霜蹲在火边,把手伸过去。手背烤热了,指尖还是凉的,她把十根指头轮着翻。
壁画在火的那一头。最后那一格她看了很久:一颗蛋,白的,旁边一个“一”。
那个“一”是用金描的,一笔到头,两头收得干净,边上还有一点暗红。
“看够了。”桃夭把最后一块饼掰开,大的那半递过来,“吃完走,这地方不能过夜。”
银霜接了饼,没咬,揣进怀里。怀里有火烤过的热气,饼贴上去就不凉了。
她站起来,往壁画左边走。左边还有墙,墙上结着一层霜,白得跟画连成一片。
她踩上神台的边。台沿缺了一块,脚底一滑,桃夭在背后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上去干什么。”桃夭压着嗓子,“下来。那上头的石头是松的。”
“那儿有字。”银霜说,“霜底下。刚才火一晃,我看见的。”
桃夭没有松手,也没有再拦。她抬头看屋顶,顶塌了半边,一根梁斜挂在墙上。
雪从缺口落进来,落在神台上,化开一层水,水顺着台沿一滴一滴往下掉。
银霜跪在神台上,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拿袖子去擦墙。粗布擦在石头上,沙沙响。
霜擦掉一道,底下的石头是黑的。再擦一道,黑石头里出来一条白线,末尾带个钩。
她又擦,擦出一条竖着的白线。白线左边还有,右边也有,一道压着一道。
擦到第五下,她的袖子全湿了,冻得发硬。墙上出来一行字,从上往下,五个。
她不认得。那些笔画不像字,像谁用指甲在石头上划出来的痕,深一截浅一截。
可她看着看着,鼻子忽然一酸。那股酸从鼻梁后头往上顶,一直顶到眼眶里。
她眨了一下,水从睫毛上掉下来,落在神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
“怎么了。”桃夭在底下问。
“不知道。”她说。她真不知道。她心里没有难过,眼睛自己在出水。
第二滴掉下去,落在她膝盖边的石头上。石头把那滴水吃了,一点印子都没留。
她伸手去摸那个地方。石头是温的,像刚从人身上拿开的一只手。
“别碰。”石叔在后头说。他的声音一响,火那边就静了一静。
他走过来,走得慢,那条伤胳膊垂在身侧。他抬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从腰里抽出烟锅,捏了一撮烟叶按进去,没点着,把烟锅叼在嘴里。
*她在说话。*
银霜的呼吸停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已经很多天没听见了,久到她以为它不回来了。
*那不是话。*阿鲸说,*那是写的。*
“写的什么。”银霜问。她问得很小声,怕把那个声音吓回去。
阿鲸没有马上答。她停的时间比平常长,长到银霜以为她又走了。
*拾到她的人。*她终于说,*喂她热的。*
又停了。这一停更久,久得银霜听见火里有一根柴爆开,火星溅到门槛外。
*……她怕黑。*
她念得很慢,断句断在奇怪的地方,像一个人念自己写下的东西。
银霜的手停在墙上。她背后那条尾巴一下贴紧了腿,贴着不动。
“怕黑。”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熟,她自己说过很多次。
“她是谁。”她又问。
*写这个的人。*阿鲸说。说完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要听不见,*手在抖。*
石叔在旁边等着,等得很有耐心。桃夭也上来了,站在神台底下,仰着脸。
“说的什么。”桃夭问。
银霜转过头看她:“捡到我的人,给她吃热的。她怕黑。”
祠里没有人说话。风从缺口灌下来,把火苗压下去,又放开。
石叔把烟锅插回腰里,帽子摘了,弯下腰,对着那面墙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很实。他磕完没有马上起来,撑了一会儿。
桃夭没有磕。她伸手把银霜从神台上抱下来,抱到火边,用袖子擦她的脸。
“哭什么。”她说,“字都认不全,哭得倒快。”
“我没哭。”银霜说。她脸上全是水,擦了一把还有。
她在心里问:她怎么知道我怕黑。
*写这个的人,见过你怕黑。*阿鲸说。
“谁见过我。”
这一回阿鲸没有立刻答。银霜等着,等到火里那根柴烧断,塌下去。
*我不记得了。*
银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湿的,不知道是霜水还是眼泪。
“你连这个都忘了。”她说。
*嗯。*阿鲸说,*忘了很多。*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桃夭蹲在她面前,看她半天,忽然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左右看了看。
“红得跟兔子一样。”她说完自己先别开脸,嗓子有点哑,“……行了。”
银霜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饼。饼还是温的,被她的胸口焐住了。
她掰了一半,塞给桃夭。桃夭愣了一下,接了,没吃,攥在手里。
银霜又转过头,看那面墙。五个字,最后一个的末笔最长,一直拖到离地一尺。
那一笔的末端,石头裂了一道细缝。
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指顺着那道缝摸。缝是直的,摸到一半,拐了个直角。
直角往上,又拐一下。她摸了半圈,手停住。那不像一个字的尾巴。
那是一个方框。一尺宽,八寸高,嵌在墙里,跟墙面齐平,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石叔。”她叫了一声,“这儿有个东西。”
石叔过来,把火把凑近。火光照上去,方框的四条边清清楚楚。
框的右下角刻着一片鳞,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刻得很浅。
银霜认得那个花纹。她自己手背上也有一片,白得发亮,用布条缠着。
方框中间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像个盖。盖的正中间凹下去一块。
凹得很浅,五个指头,一个掌心。
银霜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大小正好。像是照着她这只手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