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的手按在凹槽里,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只有火把的光在手背上跳。
石头是凉的,凉气顺着手腕往上爬。她把手掌往上顶,指甲在边上刮出一声。
“别硬按。”石叔在后头说,“这种匣子认主,不认手劲。”他说话时没有往前走。
银霜没听。她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两只手压在盖子上,整个人往墙上顶。
盖子没有动。她的掌心先疼了一下,很细的一下,像被针尖挑了一口。
她把手拿开。掌心正中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里头冒出来,慢慢鼓成一颗。
“我就说。”桃夭在底下叹口气,伸手要拉她,拉了个空。
银霜把手翻过来,让那颗血落下去。
血掉进凹槽里,没有流开。凹槽把血吃了,跟刚才那滴眼泪一样。
石头里响了一声。很轻,从墙里头传出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门。
方框边上落下一点灰。盖子往里退了一指,露出一条黑缝。
桃夭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按在刀柄上,没有拔。
银霜抠住那条缝往外拉。石头很沉,她拉不动,肩膀一直在抖。
石叔过来,一只手搭在盖沿上,跟她一起拉。盖子出来时磨着石头,声音很长。
匣子不深,一尺见方。里头铺一层黑布,布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布上躺着一样东西:一片鳞,巴掌大,白的。鳞是弯的,边上一圈细齿。
中间有一道纹,从根一直走到尖。银霜伸手去拿。
她的手指刚碰到鳞面,鳞就亮了一下,像里头点起一盏灯。
然后祠没了。先是火没了,风没了,屋顶那个缺口也没了。雪还在,雪横着飞。
银霜站在雪里,脚陷下去,陷到脚踝。雪是实的,冷也是实的。
前头有一座祠。祠是整的,顶没塌,门立着,门上的鳞纹一道一道,看得清清楚楚。
门里透出光,黄的,晃。光是从一盏旧灯里出来的,灯芯很短。
有人在里头走动,影子从门缝里过去,又回来。
银霜往前走两步,回头看。身后只有雪,雪上连她自己的脚印也没有。
“桃夭。”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她又喊阿鲸,那块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门里的影子停住了。
一个女人从门里出来,走到雪地上。她穿一身白,下摆拖在雪里,拖出一道沟。
沟边上很快又盖了雪。她的头发比雪还白,披在背上,有一缕冻在脸侧。
她怀里抱着东西,用一块灰布裹着,两只手托着底,走路都不晃。
她走到门外,停下来,回头看山下的方向。她的眼睛是红的。
银霜没有动。她认得这张脸,认得这双眼睛,也认得那个抱东西的姿势。
可她说不出一个字。那张脸跟她在水里看见的一样,跟她自己的脸一样。
女人低下头,对怀里的布包说话。声音不大,雪把声音削掉一半。
“这儿没人来。”她说,“二十年,没人来。”她说一句,停一下。
停完了才说下一句:“他们不来,你就睡着。”
银霜往前走。走到离那女人三步远的地方,看见布包露出一角。
那一角是白的,弯的,是蛋壳。女人把布掀开,把蛋放在神台上。
蛋立不住,她伸手扶着。“冷。”她说,把手掌贴在蛋上,“我给你捂一会儿。”
她的手背上全是口子,指关节那块皮翻起来,血干成黑的,袖口还烧掉一块。
银霜看着她捂。她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出来的气都是抖的。
女人捂了很久。祠里的光在晃,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雪积在她肩头,薄薄一层,她没去拂。蛋壳底下透出一点热,把她的指缝烘白。
然后她把手拿开,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等你长大,来找我。”她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哭,声音很平,跟刚才说“冷”一样平。
银霜的膝盖软了一下。她伸手去抓那个女人的袖子。
她的手从袖子里穿过去,什么也没抓到,只碰到一点凉。
女人没有回头。她站在那儿看着蛋,看了很久,抬手把布角掖好。
掖完,她又伸手在蛋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
“蛋里是我。”银霜说。她站在雪里,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没有人应她。雪落在她手背上,不化。她把手指收进袖子里,攥成拳。
身后有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下冒上来。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银霜。银霜。”是桃夭。银霜回过头,身后只有雪。
再转回来,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门边了。她蹲在墙根下,手里一块尖石头。
就是刚才那面墙,墙上还什么都没有。
石头划在石头上,声音很细,很尖,钻进牙缝里。
白线一道一道出来。第一道是弯的,末尾带个钩,跟她擦过的那一笔一样。
女人划得很慢。手腕转一下,停一下,把线拉直。石粉落下来,落在她鞋面上。
划到第三个字,她停下来,额头抵着墙,喘了几口气。她的背在抖。
外头有声音。很远,像很多东西一起在雪里走,踩得雪面一起一落。
她把头侧过去听了一下,直起身,把最后两笔划完,指头上全是石粉。
她把尖石头扔在地上,手掌贴在刚划好的字上,按了一下。
“记住。”她说。石粉里留下一个手印,五个指头,很清楚。
影像往下沉。祠里的门、灯、雪,一层一层退下去。
退到最后一层,那个女人的背影还留在门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银霜睁开眼,跪在神台上,手还伸着。手心里那片鳞凉得发疼。
“怎么了。”桃夭抓着她的肩,“你刚才眼睛是白的。”
银霜没有答。她低头看手里的鳞,鳞面暗着,像一块普通的白石头。
“她说什么了。”石叔问。他一只手撑着墙,声音哑得厉害。
鳞面上忽然起了一层雾。雾很薄,从中间往外散,雾里有一点白,像有人举着灯。
雾里有声音,隔着很远,一个女人在说话,说得很慢。
第一个字是“名”。
*别听。*阿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