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又厚了一层。银霜把鳞握在手里,握得指头发白,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一点。
*别听。*阿鲸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急。她的声音一急,就有点像断线。
银霜没有松手。她是个认死理的东西,越是不让碰,她越要碰到底。
雾散开的时候,她又站在祠里。灯还在,光比刚才暗,灯芯只剩一点红。
祠里比外头暖。香案上摆着三只碗,碗里的东西干成了黑块,看不出是什么。
女人在神台前,背对着门。她把布包放在台上,一层一层解开,解开四层。
蛋露出来,白得晃眼。她的手在蛋壳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处,停住。
那处有一道细纹,从顶上裂下来,裂了半寸长。她用指腹按了按。
纹没有开。她低下头,把脸贴在蛋上,贴了一会儿,才直起来。
外头的声音近了些。雪被踩实,吱吱地响,一下,又一下,很密。
女人抬头看门,没有动,转回来,从地上捡起那块尖石头。
她蹲下去,把神台的边角凑到灯下。台沿上积着灰,她拿袖子擦。
灰擦掉,露出石头本色。她抬起石头,往台沿上刻。
刻得很慢,一笔一笔。石屑落在她膝上,她不掸,也不停。
银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石头上出来一个字,方方正正。
她不认得那个字。可她看得出那是一个字,不是画上的纹。
女人刻完最后一笔,把石头放下,用拇指把字上的石屑抹掉。
她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开口:“名字我不能给你起。”
她停了一下。外头的雪响了一声,她的手在台沿上收紧了。
“起了名字,他们顺着名字就能找你。”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银霜没有听懂。她只看见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牙是咬着的。
“所以你自个儿挑。”女人说,“挑你喜欢的。挑个好听的。”
她低下头看蛋,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没笑成。“娘只留一个字。”
她用指头点着台沿上那个字,一笔一笔地点,点得很轻很轻。
“霜。”她说。这个字她念得很轻,念完嘴唇还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的指头停在最后一笔上:“你出来那天,外头下霜。”
银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口子,血还没干,顺着指缝往下走。
银霜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字。字是新的,石头的断口还是白的。
她伸出手想去摸,手指穿过去,摸到一片凉。
外头的声音到了门口。有人在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很长,像被谁在外头拉着。
女人站起来,把蛋抱回怀里,用布裹上,裹得很紧,裹了两遍,手指在布上按了按。
她把布角塞进腰带,腾出一只手,在神台上按了一下,手掌按平。
“记住。”她说。她没有说“等我”,也没有说“别怕”。
她抱着蛋往门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那面墙一眼。墙上五个字还没被雪盖住。
门开了。雪灌进来,灯灭了,墙上的字也黑了。
银霜追了两步。她跑不快,雪到膝盖,脚拔出来又陷进去。
门外的雪是白的,白得什么都没有。女人的脚印出去三步就断了。
“别走。”她喊。声音出不来,像被雪堵在喉咙里。
影像往下沉。这一次退得很快,祠、灯、雪,一起塌下去。她伸手抓,抓到的都是雪。
银霜睁开眼。她的膝盖还跪在神台上,手抓着台沿,抓得指甲发白。
她的手心还在疼,血把鳞的边缘染黑了一圈。台沿上全是灰,灰底下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了。”桃夭在底下问,声音有点发飘,像怕惊着什么。
银霜没有答。她用袖子去擦台沿,擦得很急,灰飞起来一片。
擦到第三下,她摸到一个凹。不是坑,是笔画,直的,走到头忽然拐下去。
她用手指顺着笔画摸。石头的边是圆的,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年。指甲刮进去,响了一声。
“火把。”她说。石叔把火把递过来,弯着腰,火苗离石头很近。
火光照在台沿上。一个字出来了,方方正正,刻得很深。
桃夭凑过来看。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什么字。”银霜问。桃夭伸手把灰又抹了一遍,手指停在那儿。
“霜。”她说。声音不高,可这祠里太空,一个字也够响。
银霜看着那个字,伸手在上头摸。字很冷,摸到笔画里的时候,指头停了一下。
“我名字里有一个。”她说。
桃夭没有应。她的手还按在台沿上,指头有点抖。
“我给你起名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有点飘,“看你的头发白得像霜。”
她说到这儿停了,把后半句咽回去,喉咙动了一下。
银霜不懂她为什么要停。她只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热了一下。
她站在神台上,对着空空的祠说:“我叫银霜。”
没有人应。风从缺口下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祠里只剩火的声音。
石叔在门口站着,背对着她们,火把举得很低。他的肩在动,一下,一下。
“我女儿的名字,是我起的。”他忽然说,“叫阿禾。”他没有回头。
说完他就不说了。火把在他手里,火苗被风吹得贴着木柄。
银霜在心里叫了一声阿鲸。这一回那个声音出来了,很轻。
*那个声音,我认得。*
“她是谁。”银霜问。
*我不认得她。*阿鲸说,*我认得那个声音,不认得那个人。*
银霜想问为什么,阿鲸先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我的嘴在动。*
银霜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捂住,又慢慢放下。
风把火把吹得歪了一下。没有人说话,连喘气都放轻了。
石叔忽然从门口退回来,退得很快,把火把按进雪里。“坡底下有火。”
桃夭一下站起来,刀拔了一半,刀身在火光里亮了一线,一只手往后带了她一下。
银霜爬到墙根,从一道缝里往外看。坡下的雪地上亮着一点火。
那点火晃了晃,往山上移,走得很慢,一步一停。
后头跟着亮起第二点。第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