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从坡下上来,一共七点,排成一条线,走得不急,也不停。
最前头那点火照在雪坡上,把雪照成黄的,一路照到祠门底下。
石叔把火把按进雪里,用脚把灰踩平,蹲下去看了很久,才站起来。
“七个。”他说,“前头两个带绳,后头一个背秤。”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桃夭贴在墙根,从裂缝里往外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她回来蹲下,把声音压得比石叔还低:“一个三阶,剩下的是二阶。”
“三阶那个走在中间,袍子比别人的干净,袖口补过。”她说完舔了下嘴唇。
银霜蹲在最里头,手按在胸口。那片鳞贴着她的皮,凉得像块冰。
她把鳞往里塞,塞进衣襟最里头,塞到摸不出来,才把手放下。
外头的人到了祠门前,站住了。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推门。
他们先绕着祠走了一圈。靴子踩在雪上,一圈的响声都很齐。
然后有人开始数数。声音很老,很慢,像在念一段很长的经。
那个老声音数出第一个数:“一。”数完,有东西在石头上敲了一下,脆的。
银霜抬头。桃夭伸手把她的嘴按住,按得很紧,掌心是凉的。
第二个数来得比第一个慢:“二。”敲击声跟着来,一下,又一下。
石叔的脸沉下去。他把银霜往神台后头推,推到她贴住石像的腿。
“数鳞。”他说,“他们在数鳞。”他说话的时候,牙关是咬着的。
“数什么。”桃夭问。石叔盯着门口,半天才答:“数给你听。”
“数一片,剥一片。”他说,“数到几,你就剩几片。”
银霜不懂。她只听见外头那串数往上走,三、四、五,一下一下敲。
数到七,停了。雪地上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烧着的噼啪声。
有人说话,不是那个老声音,年轻一些,尾音往上挑:“里头的人,出来。”
没有人动。银霜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不出来也行。”年轻的又说,“门拆了,一样。你们慢慢想。”
桃夭站起来了。石叔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她侧了一下,躲开了。
“我出去。”她说,“他们没看见里头,就不知道有几个。”她边说边把兜帽拉低。
她伸手去塞尾巴,往袍子底下塞,塞不平,就那么鼓着一块。
“你别动。”她回头对银霜说。她的眼睛在暗里很亮,像烧着一点火。
说完她就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风跟着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银霜爬到墙根,把脸贴在缝上。桃夭站在祠门外的雪地里,一个人。
七个人围成半个圈,围得不紧,留着退路。灰袍的下摆都在风里动。
袖口绣着一片鳞,银白的线,走针很密,一针压着一针。
腰间挂着绳,绳头打了活结,垂下来,风一吹就晃。
中间那个老头手里有一根骨头杆,杆两头吊着铜盘,盘里压着几块石头。
骨头是白的,磨得发亮,杆中间让手攥出一个凹,凹里发黑。
他抬眼看桃夭,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件货。
然后他把铜盘那头往上抬,抬到跟眉毛平,手腕一动不动。
秤杆歪了。铜盘往下沉,沉到一半停住,晃了两晃,又稳住。
“有。”老头说,“不多。”他的舌头在上牙上舔了一下。
“多少。”年轻的问。他把手插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点笑。
老头把盘里的石头挪了挪,又看了一会儿,才说:“十三。”
“十三片。”年轻的笑了,笑得露出牙,“够交差。”
桃夭的手垂在身侧。她的尾巴在袍子底下动了一下,动得很轻。
“我不是龙。”她说。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很清楚,“你们看错了。”
“是不是,不看你说。”年轻的往前走一步,靴底把雪碾出吱的一声。
老头一直盯着她的袍子下摆。那儿鼓出来一块,还在动。
“尾巴。”他说。他把骨头杆交到另一只手上,往前递了递。
桃夭没有动。风把她的袍角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底下露出一截毛。
“掀开。”年轻的朝手下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从两侧上前。
桃夭退了一步,脚后跟抵住门槛。她的手往后摸,摸到门框。
银霜在墙里头看着。她的手在抖,抖得抓不住手边的碎瓦。
她想起墙上那行字。想起桃夭把大的那半饼塞过来,说“你吃这个”。
想起夜里那个人用袖子给她擦嘴,擦完看了看袖子,又擦了一把。
她把兜帽从头上扯了下来。头发散在肩上,两只角露出来。
石叔伸手拦她,只抓到一把空。她个子小,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门塌了半边,缺口不高。她爬出去,站直,雪到小腿。
她站在雪地上,白头发,红眼睛,两只角在火光里发黑。
七个人一起回头。有个年轻的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蹭在雪上。
老头把秤杆转过来,铜盘对着她,对着她的脸。
秤杆一下沉到底。铜盘磕在雪上,磕出一声闷响,盘里的石头滚出去两块。
没有人说话。老头举着秤杆,手在抖,骨头杆敲着铜盘,叮叮地响。
“这……”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响了一声,“这个……”
年轻的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往手上绕,绕到一半才开口。
“白头发。”他看着银霜,“红眼睛。”他把绳头在手心掂了掂,“册子上画的,就是这个。”
银霜站在雪地里,脚冷得没有知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嘴闭上。
“你们要的是我。”她说,“不是她。”说完,她往桃夭前头站了一步。
老头手一松,秤杆掉进雪里。他跪下去,膝盖砸出两个坑。
“货。”他说,“是真货。是活的。”他跪在雪里,嘴里又开始数。
“一。二。三——”数到四,他的声音断了,像被谁从后头掐住。
年轻的没有跪。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头朝坡下看。
坡下有人上来。只有一个人,走得稳,雪没到他的膝,他走得像没踩着东西。
灰袍们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让得很齐,没有人抬头。
那个人走到祠门前,站住。他没有看桃夭,也没有看她头上的角。
他看的是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火把又爆了一下。
“数错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