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卫十七

作者:落叶伴秋风 更新时间:2026/11/21 12:48:37 字数:2002

那个人站在祠门前,比旁边的灰袍高出一个头。他站得很直,两边肩膀是平的。

他的袍子也是灰的,可是没有兜帽,领口是硬的,袖口上没有绣鳞。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着头皮,右边鬓角有一道旧疤,疤是白的。

他没有带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上戴着三个骨环,白得发亮。

年轻的灰袍把册子递上去,双手捧着,腰弯下去,弯得比刚才低。

他接了,没有翻,先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块肉,掂完才抬起眼。

“数错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回,他看的是银霜。

银霜也看他。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躲,脚像钉在雪里,拔不出来,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眨,也不动,眼球上有一层干的光。

他往桃夭那边抬了抬下巴,说那十三片不是龙鳞,是狐狸的尾巴。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一页,指头在上头按了一下,按着念了几个字。

“有尾巴,有耳朵,血是热的。”他合上册子,“狐狸,不是龙。”

桃夭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兜帽往下又拉了拉。

他把册子往前翻两页,翻到一张图上,把册子转过来对着她们。

图上画着一样东西:一颗蛋,白的,蛋壳上有一道细纹,旁边写着两个字。

银霜不认得那两个字。桃夭认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卫十七替她念了出来:“数目,一。”念完,他把册子转回去合上。

册子里夹着很多纸,纸角都黑了。露在外头那一页画着横线,线上写着数,一竖一竖的。

“二十年。”他说,“就等这一头。”他把册子抱在臂弯里,抱得很稳。

他重新看银霜,看得比刚才久。他看她的头发,看她的角,看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他问。银霜没有答,往后退了半步,脚在雪里绊了一下。

桃夭伸手扶住她。卫十七把这个问题放过去了,好像本来也不指望有人答。

“她叫什么不要紧。”他自己接下去,“你娘给你留了字。”

这句话落下去,雪地上静得能听见火把烧着的声音,还有雪压断细枝的响。

银霜抬起头:“你认得我娘。”她的声音有点抖,可是头一直抬着。

“认得。”他答得很快,“二十年前,我数过她。”

他把手抬起来,三个骨环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放下,骨环碰着指节响。

“数到一半,她看了我一眼。”他说,“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银霜听不懂“数”是什么意思。她只听见“我娘”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

那两个字很陌生。她自己在心里念过很多次,没有一次是这样念的。

“她在哪儿。”她问。这一回她问得很大声,声音在雪地上传出去。

卫十七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火把又爆了一下,才说出两个字:“北渊。”

风把火把吹得往一边倒,火星子贴着雪面跑出去一段,灭了。

“北渊。”石叔在后头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干。

“雪线外头三千里。”他说,“进去的人,没有回来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自己那条伤胳膊上按了按,按得很用力。

银霜不知道雪线,也不知道三千里。她只记住了一个词:北渊。

她在心里叫阿鲸。这一回,那个声音过了很久才出来,出来得很慢。

*北渊。*阿鲸说。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你认得。”

*我听见这两个字,牙就疼。*她说,*那里头很冷。*

“你去过。”

阿鲸没有马上答。银霜听见她在喘,很轻的喘,像有人刚跑完一段路。

*不记得。*她说,*可我知道冷。冷到骨头里,骨头会响。*

银霜把嘴闭上了。她的牙这会儿也在响,是冻的,还是别的,她分不清。

“你娘还活着。”卫十七说,“她在北渊,二十年了。”他把册子换到另一只手。

“你怎么知道。”桃夭开口,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头上的弦。

“每年冬天,我去取一次货。”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集市上的价钱。

“今年还没到冬天。”他把册子拍了拍,册子角磨得发白。

桃夭的脸白了一下。她的手慢慢移到腰上,摸到刀柄,停在那儿不动。

“你要什么。”她问。她把银霜往身后带了一下,没有带动。

“我要的东西,一直没变。”卫十七看着银霜,“活的,一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雪在他靴子底下响,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祠里的东西我也带走。”他说,“那个匣子。里头那片鳞。”

银霜的手一下按在胸口。按完她自己知道按错了,可手已经压上去了。

卫十七的眼睛动了一下,落在她手上,停了一停,又慢慢抬起来。

“在你身上。”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得意,像只是对了一下账。

“没有。”银霜说。她这辈子第一次说谎,说得很笨,说完脸就热了。

卫十七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嘴角被线拉了一下,笑得很浅。

“小孩说谎,是好事。”他说,“说明你知道那样东西值钱。”

他把册子交给旁边的年轻灰袍,空出两只手,把袖口一圈一圈卷上去。

他的小臂上全是细口子,横的竖的,一道挨着一道,颜色比旁边的皮浅。

石叔说过,数鳞的人手上戴骨环,数一片,转一圈,环不摘,人也不算完。

“我数了二十年。”他说,“数到今年,数到一头小的。”

“你娘那时候也是这么大。”他比了比,比到银霜的眉毛那儿。

银霜站在雪里看着那只手。手上有三个骨环,指甲修得很齐,指腹是白的。

她闻到一股味,很淡,是冷的铁味,混着一点洗不掉的腥,跟血晒干以后一个味。

他把手抬起来,朝她的脸伸过来。他的手很稳,一根手指也没有抖,手背上有一道长痕。

桃夭的刀出鞘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