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十七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把脚上的雪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祠里静得很。石叔跪在门后,箭还插在身上,喘气一声比一声长。
桃夭站在他侧面三步远,刀绑在手上,刀尖垂着,尾巴的焦味还没散。
卫十七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他看的是银霜,看的是她那片贴着皮的衣襟。
“匣子。”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自己拿出来。”他说话时没看她的脸。
银霜站在神台边上,背贴着石头,手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紧,另一只手在身后。
“我说过,没有。”她说。她的声音在抖,可是她抬着头,眼睛没躲。
卫十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有点累,也像在惋惜一件货。
“我不喜欢这样。”他说,“活的东西一挣扎,就掉价。”
他往前走了一步。雪从门框上掉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靴底踩过碎瓦。
桃夭动了。刀走的是他的脖子,刀身在暗里拉出一道白,白得晃眼。
卫十七偏头。刀从他脸边过去,削掉他一缕头发,头发落在雪上。
他没有还手。他只是抬手,掌心推在桃夭的肩上,推得不重。
桃夭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后墙上,墙皮掉了一块,落了一地。
她落地的时候没有站住,膝盖先着地,刀在石头上磕出一声,刀尖断了。
断下来的那半截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停在离她一只手远的地方,她看着它停住。
“三阶。”卫十七说,“你连四阶都不到,为什么要拼命。”
桃夭撑着地想站起来。她的左手在抖,撑了两次才撑直,站到一半又弯下去,尾巴拖在雪里。
卫十七不再看她。他走到银霜面前,蹲下去,跟她平齐。
蹲下的时候,他的袍子铺在雪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像铺开的布。
“你跟你娘一样。”他说,“眼睛都不躲。”
他伸手,朝她胸口按过来。那一按是要把衣襟撕开,把里头那片鳞取走。
银霜的背抵着神台,退不了了。她能闻到他手上的铁味,冷的。
*把手给我。*阿鲸说。
“什么。”
*把手给我。*阿鲸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得不像她。
银霜想起上一回。上一回她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就睡了两个月。
“你会睡多久。”
*不知道。*阿鲸说,*把手给我。*
银霜把手抬起来。她的手在抖,抬到一半停了一下,还是抬上去了。
阿鲸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雪化在皮上,又冰又湿。
凉过以后,那个地方开始烫。烫从手心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爬。
爬到肩膀,肩膀里像有东西炸开。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不是断,是长。一片一片,从背上往下排,排到腰,排到尾根。
她的角烫起来,烫得眼睛发花。眼泪自己流下来,落在嘴角是咸的。
她的腕子上浮出一片白。很小的一片,比指甲大一点,亮得像雪。
祠里的火灭了,可是祠里不黑。她自己身上有光,光从骨头里透出来,照在墙上。
卫十七的手停住了。停在她胸口前头一寸的地方,怎么都进不去。
他动了动手指,像在推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他推不动。
*记住。*阿鲸说。
“记住什么。”
阿鲸没有答。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断在一半上,后半截没有了。
胸口里有一股东西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牙关,顶得她张开嘴。
那不是喊,也不是叫。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整座山在地底下动。
声音出去的时候,祠里所有的灰都跳起来,跳了一寸高,又落下去,落在她头发上。
屋顶的雪被掀开,从缺口往外翻,翻成一片白,一直翻到天上。
门板整块飞出去,飞得很远,落在坡上,砸进雪里,砸出一个坑。
外头的火把一起灭了。灭得整齐,像被一只手同时按过一遍。
坡上的雪从下往上翻,翻到半空,落下来的时候已经碎了。
树上挂的雪也下来了。整片林子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林子里跑过。
卫十七被推得往后滑。他的靴子在石地上犁出两道白痕,痕很深。
他抬手挡在脸前。鼻子和耳朵里都有血流下来,滴在灰袍上,滴成一片。
他退到门槛外头,脚在雪上踩出一个深坑,才站住。
他站住了,没有倒。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银霜,看了很久。
他的耳朵在流血,可他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像被一根线拉起来。他擦了擦鼻子。
“果然。”他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高兴。
银霜听不见他说话。她的耳朵里全是响,响得像有一口钟扣在她头上。
她想往前走。她迈了一步,膝盖弯下去,跪在雪水里,水是热的。
地上的雪化了,化了一层,水在她脚底下冒着白气,往上飘。
她把手按在水里。水里映出她的脸,脸上有红色的纹,从眼角一直到下巴。
*行了。*阿鲸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还能……”
*不能了。*她说,*够了。*
银霜的手松了。那片鳞从她衣襟里滑出来,落进水里,沉了一下。
她伸手去捞。她的手不听使唤,捞了两次,才把鳞捏住,水很浅,鳞贴着地。
鳞是热的,烫手。她把它攥在掌心,攥得指头都合上了。
她低头看那片鳞。鳞面上有一道纹,跟她身上那片一模一样。
她跪在雪水里。祠里的墙在她眼里晃,晃成两片,又晃回一片,她眨了眨眼。
她看见桃夭从后头跑过来,跑得很慢,像在水里跑,头发都甩在脸上。
她看见石叔还跪在门后,断梁压在他身上,他一动也不动,箭杆还立着。
她想说话。她张开嘴,出来的只有一点气,气在冷天里白了一团。
眼前的黑从四边过来,先盖住墙,再盖住火,最后盖住桃夭的脸。
最后听见的,是阿鲸。她说了半个字,声音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