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听见的是水。水在滴,一滴一滴,滴在石头上,很慢。然后是冷。冷从后背进去,进到骨头里,她的牙开始打颤,打得很轻。
她睁开眼。眼前是黑的,黑里有一块灰,那块灰是屋顶的缺口。她趴在地上,脸底下是湿的石头,石头上有水,水是温的。
她试着动。手指头能动,胳膊能动,腿也能动,就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撑起来一点,看见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东西,攥得很紧。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是一片鳞,白的,边上有一圈血。她看着那片鳞,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它是从哪儿来的。
祠里很静。墙塌了一半,门没有了,门框歪着,歪得很厉害。雪从门口堆进来,堆到门槛里侧,堆成一道斜坡,坡上落着灰。
壁画断成两截。下半截还在墙上,那颗蛋还在,旁边那个“一”裂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膝盖破了,破的地方沾着雪,不觉得疼。
有个人蹲在她旁边。那个人在说话,声音很急,字挤在一起。
她抬起头。那张脸是陌生的:头发是粉的,耳朵是尖的,眼睛是琥珀色。
那个人抓着她的肩,抓得很紧,一直在说话,说得很快。
“银霜。”那个人说,“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银霜往后缩了一点。她的手在身后撑着地,撑得指节发白。“你是谁。”
那个人不动了。她的手停在半空,停在银霜肩膀前头一寸的地方。“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
“你是谁。”银霜又问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她就是不知道。
那个人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在抖,抖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我是桃夭。”她说。
银霜看着她。桃夭。这两个字听着耳熟,可是对不上人。
“桃夭是谁。”她问。那个人往后坐下去,坐在水里。她坐得很慢,像腿忽然没了劲。
“别吓我。”她说,“你别吓我。”她的尾音是虚的。
银霜看着她。她心里没有怕,只有一片空,空得连慌都慌不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有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又去看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右手缠着布,布上渗出一片黄。
布里头有两根手指歪着,肿着,指节那儿是青的。这只手她认得。
“你的手怎么了。”银霜问。她伸手去碰那块布,那个人抖了一下,没缩。
那个人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银霜,看得眼睛都不眨。“你记得这个。”她说。
“记得。”银霜说,“我记得这只手。”
那个人的眼睛红了。她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
银霜闭上眼睛。她试着想。脑袋里有一层白,白后头有东西在动。
她想起一只锅,锅里的糊糊是灰白的,冒着泡,烫得她直吸气。
她想起有人蹲下来,把她的兜帽往下拉,拉得只剩一张嘴,说跟我走。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人。头发是粉的,耳朵是尖的,右手缠着布。
“桃夭。”她说。那个人抬起头。她脸上全是水,眼睛肿了,鼻尖也是红的。
“你想起来了。”她说。“没有。”银霜说,“我就是觉得,应该是你。”
桃夭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把银霜抱住,抱得很紧,紧得骨头都疼。
她的肩在抖。她没有出声,可是银霜觉出她的胸口在抽,一下一下。
银霜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抬起手,在桃夭的背上拍了两下。
拍得很轻,一下,停一下,再一下。她不知道这是跟谁学的。
桃夭抖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在银霜的肩上,埋了很久。
“我刚才是不是问过你是谁。”银霜问。
桃夭的手停在她背上。“问过。”
“我不记得。”银霜说,“刚才那会儿,我连你的脸都不认得。”
桃夭没有说话。她把银霜又抱紧了一点,紧得银霜有点喘不上气。
“她醒了。”门口有人说话,声音很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石叔坐在门框底下。他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洇出一大块黑。
他的手里还握着断梁的一头,握得很松,手指头都僵了。
胸口那支箭的杆已经被剪断了,只剩一截木头在外头,断口不齐,是用刀剁的。
“你叫了一声。”他说,“屋子就飞了。我这条命是那一声捡回来的。”
“我不记得。”银霜说。
“不记得好。”石叔说。他说完咳了两声,咳出来的东西吐在雪里。
银霜坐在水里。她试着往后想:她记得石叔中箭,记得门板裂开。
再往后就是白的。白里有声音,有热,有光,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她把两只手按在自己的脑袋上,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按出来。
“我少了一段。”她说。
桃夭松开她,看她的脸。“少多少。”
“从箭开始。”银霜说,“到现在。中间什么都没有。”桃夭看了石叔一眼。石叔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手里的断梁。
“半刻钟。”桃夭说,“差不多半刻钟。不长。”“半刻钟能干什么。”银霜问。
桃夭没有答。她的目光落在银霜身后,落在那一地碎瓦上。
碎瓦上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银霜伸手去按。
瓦片是热的。热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手按上去,要缩回来。
她不知道这热是哪儿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这么疼。
“你喊的话,我们听不懂。”石叔忽然说,“不是人话。”“什么话。”银霜问。
石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他抬起手,在自己耳朵边上摆了摆。
“像墙上的字。”他说,“念出来的那种。”
银霜想起那面墙。五个字,弯的,末尾带钩。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胸口。胸口那片皮是烫的,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在心里叫阿鲸。那块地方是空的。她又叫了一声。空得像一口井,扔石头下去也没有响。
她再叫。她叫得很用力,用力到脑袋里发涨,眼前发黑。
还是没有。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的眼泪这时候才下来。不是为忘掉的那半刻钟,是为这个空。
“阿鲸。”她叫出了声。
没有人应。桃夭把她抱得更紧,可是那不是她要的那个声音。
门外有脚步声。一步,停一下,又一步,走得很稳,踩在雪上。
银霜抬起头。
卫十七站在离门口十步远的地方,站得很直,灰袍上还是没有雪。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在雪光里是黑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册子抬起来,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