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天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中间没有分界线。
屋檐上挂着一排冰,长的短的,风一吹就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祠里只剩下半边屋顶。风从缺口进去,从塌掉的墙出去,走得很顺。
石叔靠着门框坐着,胸口的布换过一次,换下来的那块埋在雪里。他一直在喘,喘得很慢,中间停一下,停得人心慌。
桃夭跪在他旁边,用左手把布条重新缠紧,缠完,把手按在他肩上。她的尾巴拖在身后,焦的那一截硬了,像一根烧过的柴。
银霜坐在神台底下。她把那片鳞放在膝盖上,一直看着。鳞面上没有光,冷的,跟她自己的手一样冷。
她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声。那块地方还是空的,空空地贴着。外头的雪地上有声音。不是脚步,是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
银霜爬到墙根,从缺口往外看。
坡上的雪被踩乱了。乱雪里有几处发黑的地方,是血。
灰袍们在下头收人。他们把倒下的人抬起来,两个人抬一个,抬得很慢。
坡上有一副断掉的弩,弩弦还挂着,被雪埋了一半,弦上结着冰。
卫十七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袍子下摆破了,破口是烧焦的。他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册子摊在膝盖上,风翻了两页,他伸手按住。
他的耳朵上还有血,血干了,黑黑的一道,从耳根到脖子。他坐得很直。他没有看山上,也没有看那些抬人的人。
天完全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册子合上,朝祠这边走。
桃夭抬起头。她的手摸到刀柄上,刀在鞘里,她没有拔。“别。”银霜说。她伸手抓住桃夭的袖子,抓得很紧。
桃夭低头看她,看了两息,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卫十七走到离门口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他没有再往前。“我是来告别的。”他说。他的声音比昨天哑,哑得很厉害。
银霜从墙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站在雪里,看着他。
“你打不动了。”她说。卫十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打得动。”他说,“可我不想再把这条胳膊赔进去。”他把左手抬起来,袖子滑下去,小臂上一道一道全是旧伤。
“这一夜,我数了二十年的账,算错了一笔。”他说。
“什么账。”银霜问。
“我以为你是货。”他说,“货不会叫。”他把手放下去,风把袍子下摆吹起来一点。
“上头的回信到了。”他说,“鹰昨天夜里就回来了,比我想的快。”
“上头说什么。”
“说要活的。”他说,“说要完好的。说要我自己送过去。”
他停了一下,眼睛看着银霜的脸,看得很慢。“我送不了。”他说,“路上你会再叫一次,第二次我挡不住。”
银霜不懂“完好”是什么意思。她只听懂了“送过去”三个字。
“送到哪儿。”她问。卫十七没有立刻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
“北边。”他说,“过雪线,再走三千里。那地方叫北渊。”
石叔在门后咳了一声。那一声咳得很长,咳完,他喘了半天。
“北渊是牢。”他说,“魔王的牢。进得去,出不来。”
卫十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今年冬天,我去交货。”他说,“每年冬天我都去一次。”
“你要见她,就跟着来。”他说,“我不等你。”银霜的胸口跳了一下。她不知道“她”是谁,可她听见这个字,胸口就跳。
“她是谁。”她问。卫十七低头看手里的册子。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
那一页很薄,边上毛了,像是从别的纸上撕下来又粘上去的。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撕的时候很小心,怕撕坏。
“拿去吧。”他说,“你们看不懂,可以找人看。”
他把那页纸放在雪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石头压下去,纸角被风掀起来,掀了两下,又落下。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孩。”他说,“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在场。”
银霜抬起头。
“她把你抱在怀里,跟你现在这么大。”他说,“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碰我的孩子。”
他说完就走了。他的靴子踩在雪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灰袍们抬着人跟在后头。他们下到坡底,拐过那片松林,看不见了。
雪地上只剩下一串脚印,还有那块压着纸的石头。
银霜走过去。她蹲下来,把石头搬开,把纸捡起来。
纸是凉的,边上缺了一个角。上头的字她不认得,纸上有折痕,折了四折。
桃夭从后头过来,跪在她旁边,把纸接过去。
她把纸展平,展在膝盖上,用手指把折痕抹开。
她的嘴唇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
纸的上半截画着一个人:白头发,红眼睛,穿一身白,坐在地上。
那个人的手腕上有东西,黑黑的两圈,是链子。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数,数下面是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是一行数。
“这是什么。”银霜问。
“账。”桃夭说。她的声音很轻,“这是……她的账。”
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头停在最底下那一行。
那一行的字比别处都小,写得比别处都正。
桃夭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
“念。”银霜说。
桃夭没有念。她把纸往银霜那边推了推,手在抖。
银霜低下头。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可她还是看着。
“我认得画上这个人。”她说,“我在那个匣子里见过她。”
桃夭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纸上,按着那一行小字。
雪落在纸上,化开,把墨洇了一点点。
银霜把手按在胸口。胸口那片皮还是烫的,烫底下有一点凉。
那一点凉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水底下翻了个身。
她把耳朵贴在自己手上,什么也听不见,可她知道那里有东西。
桃夭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龙母。”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小字上往后挪了一点,把剩下的念完。
“囚于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