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味是从坡底下上来的,一道一道,撞在树上,散不开。不是海水的咸,是压在车板底下晒了一天的那种咸。
银霜趴到坡沿往下看。官道上排着一队车,铁轮子,车斗上盖着黑布,一辆咬着一辆。
布底下鼓一块塌一块,风掀起来,露出里头的白。白的,一片压一片,白得干净。
桃夭一把把她按回去,手掌压在她后颈上,正压着那片鳞。按得她脖子一弯。
“鳞会的车。”她说,“别露头。”
银霜没动。她从桃夭的指缝底下往外看,看见车斗后头拖着铁链,链子上结了白霜。
车一共七辆。最后那辆小一点,轮子陷在辙里,赶车的下来推,推了两下没推动,回头骂了一句。
车帮上插着一面小旗,旗子是黑的,绣着一片白鳞。
桃夭盯着那辆小车,盯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银霜后颈上收紧了一点。
“这是官道。”她说,“往南四十里一个哨,往北十五里一个。走不了。”
银霜听懂了。走不了,就得坐车。
坡下那些赶车的蹲在车边吃干粮,吃得很快。吃完抹嘴,把渣子抖在靴子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的领口都别着一枚铜片,铜片上压出来一片鳞。太阳一照,亮得很刺眼。
桃夭站起来,把包袱往怀里塞紧,先往下走。走了三步,回头伸手拉她。她的手心是潮的。
她们从坡背面绕,绕到车队尾巴。小车敞着车斗,一股咸味从里头涌出来,涌得人舌根发紧。
银霜踮脚看。车斗里是盐,粗盐,堆得平平的,盐面上压着一块油布。
油布没盖严。靠车帮那一侧,盐是红的,红得发黑,像被谁浇过一碗血。
桃夭把油布掀开一角,掀得很轻。盐底下是一层鳞片,白的,青的,半透明的,一片压一片,腌在盐里。
边上有暗红的凝块。太阳照着,那层红是湿的,没有干。
桃夭的手停在油布上。停了两息,她把那角布往下压,压回去。
“上去。”她说。
银霜看着盐里那些鳞。有几片还连着皮,皮上有一层很短的毛,不是鱼的毛。她见过鱼,鱼没有毛。
“这是从活的身上剥的。”她说。
“我知道。”桃夭说,“上去。”
她伸手来抱。银霜扒住车帮,自己翻上去,膝盖磕在盐上,盐粒钻进袖口,钻进去就扎。
她在盐里坐下,盘着腿,把兜帽往下拉,拉得盖住两只角,也盖住额头。
“我不怕黑。”她说。
桃夭在车下看着她,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也翻上来,把油布从头到脚拉下去。
布一落,外头就没了。黑得像有人用手把她的眼睛按住。她张开嘴,又闭上。
银霜把手往前伸,摸到桃夭的袖子,抓住。抓得指头都嵌进布里。
车动了。铁轮子先在石头上碾了一下才往前走,整个车斗跟着一晃,盐哗啦响了一片。
阿鲸说:*盐。别喘。*
她把嘴闭上,气从鼻子里走。盐味很冲,冲得鼻子发酸,眼睛涨起来。
桃夭把尾巴从袍子里抽出来,往前送,送到她手边。
银霜攥住那条尾巴,攥在焦的那一截前头。焦的那截硬,毛掉光了,一摸就知道。
车走得很慢。慢得她数了三遍自己的心跳,每遍都数乱。她不敢换手。
盐从布缝里往下漏,漏进她领子,贴着后颈那片鳞磨,磨一下,热一下,热里带一点痒。
第一道哨在前头坡上。车速慢下来,铁轮子叫了一声,停住。
哨口上立着一杆秤,秤杆是白的,骨头做的,秤钩子空着,被风吹得轻轻晃。
有人在外头说话,说的是“鳞会”两个字,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天气。
“单子。”另一个人说。
“车上都是盐。”赶车的说,“鳞会的车不看单子。”
外头静了一下。然后是脚跟在地上转的声音,转到车帮这儿来了。
秤钩子挂上车帮,秤杆往下一沉,又抬起来。铁钩刮着漆,刮出一道白印。
车板被敲了两下。桃夭的手从布底下伸过来,捂在她嘴上。
捂了一会儿,又拿开了。
银霜没出声。她一路上都没出声,只攥着那条尾巴,攥得手指发僵,抖了也不敢松。
外头的人绕着车走了一圈,靴子踩在碎石上,走了。车又动。
上坡的时候车斗往后仰,盐全往她这边滑,压在她小腿上,压得发麻,麻完了是针扎。
外头两个人说话,隔着一层布,字是活的,一个一个往里头钻。
“……听说了没有,那个白的。”
“什么白的。”
“活的。白鳞,活的。”那人说,“上个月还一百,昨天涨到三百。”
“三百?谁买。”
“秤市收。三百银买一个活的,转手两千。”那人笑起来,“你说这买卖。”
另一个人没有笑。他往车这边看了一眼,木板“咚”地响了一声。
银霜在布底下睁着眼。三百她不知道是多少,她只知道比一百多,多得够买下整条街的饼。
阿鲸说:*他们在说你。*
她没问。她把脸埋进桃夭的袖子里。袖子上有汗味,还有一点焦味,像烧过的柴。
桃夭的手按在她肩上,按得很重,重得像要把她按进盐里去。
上坡走完,路平了。轮子的声音变了,从轧石头变成轧土,闷了,像捂着被子走。
天该黑了。黑从布缝里进来,一点一点,把盐也染黑了。桃夭的袖子早黑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桃夭的呼吸慢下来,慢得像睡着了。她没睡,她的手指一直在银霜肩上,隔一会儿动一下。
银霜把额头贴到那条尾巴上。毛是凉的,焦的那截更凉,凉得像铁。
她想起阿鲸讲过一句:身上凉的时候,往别的东西上贴,贴热了就换一处。
她贴了很久。贴到自己的额头也凉了,才抬起头。尾巴上的毛立着,被她压平了一小片。
她的手在盐里摸,摸到一片鳞,捡起来,捏在掌心。鳞是凉的,边上有个口子。
车停了。
停得很突然。她整个人往前栽,脸撞在桃夭手背上,牙磕了一下。
外头有人绕着车走,一圈,又一圈,走得很慢。靴底碾着一颗石子,来回碾。
然后车板响了。
敲得不重。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那东西是骨头的,声音是空的,像敲在一口空碗上。
银霜听见车外有人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认人。
“这车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