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秤的钩子还挂在车帮上。押车的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倒出几枚银角子,数了八枚,放进哨兵手心里。
“超重加一份。”哨兵说,“下回少装两袋。”
押车的骂了一句,把袋子塞回怀里。车又动了,银霜在布底下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手心被盐粒硌开一道口子,血和盐混在一起,结成一小片硬壳,一动就裂。
天快亮的时候车停了。外头有流水的声音,还有马打响鼻,一下,一下。
桃夭把油布掀起一条缝,缝只有一指宽。光进来,刺得银霜睁不开眼。
“下来。”桃夭说。她先滚下去,落地没出声。银霜跟着爬,腿麻了,从车帮上滑下来,摔进她怀里。
桃夭把她扶到水槽边。水是活水,从石头缝里出来的,冷得刺骨。
银霜把脸埋进去,抬起来,睫毛上挂着水。她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一层白霜,搓两下就掉。
水槽边上结着一圈冰,踩上去咔一声。有人半夜在这儿饮过马,地上有蹄印。
后颈那片鳞边上红了一圈,被盐咬的。桃夭看见了,没说话,用自己袖子蘸了水,给她擦。
擦得很轻。擦到第三下,银霜缩了一下脖子。
“疼就讲。”桃夭说。
“不疼。”银霜说。桃夭哼了一声,把她的兜帽拉下来,盖严。
前头就是鹰嘴关。两座山夹着一条路,路当中起了墙,墙上开一道铁闸,闸底下刚够过一辆车。
关墙比山矮,可它是直的。石头一块压一块,缝里填着铁。墙头上每隔一段一个黑窟窿,是箭眼。
天亮了,灯还点着。灯油不多了,火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排队的车从闸口一直排到坡底下,一辆挨一辆。车夫都蹲在路边等,谁也不说话。
有人的靴子上沾着血,干了,黑褐色。那人不时低头看一眼,什么也不做。
关口前头立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纸,纸的四个角用钉子钉死了,风掀不动。
纸上画着一个东西:小的,白的,头上有两只角,蜷成一团。画得不像,可银霜一眼就认出来了。
画的旁边有四个大字,比画大得多。她认得其中两个。
“白鳞。”她念。
“别念。”桃夭说。她把手按在银霜嘴上,按了一下就拿开。
木板前头站着七八个人,都仰着头看。有个挑夫看完了,往地上吐一口,说了句什么,旁的人笑起来。
桃夭拉着银霜往回退,退到车队后头,退到一堵土墙后面。
她的脸色不对。银霜看得出来,那种不对不是怕,是在算。
“关口查车。”桃夭说,“一车一车地查,掀布,摸货,查出活人就扣。”
“那我们走山。”
“山上有弓。”桃夭说,“你看墙头上那排眼,看清楚了。”
银霜抬头看。那排眼一个一个,隔得不远。她数到第九个就不敢数了。
桃夭把包袱解开,从里头翻出一条破毯子。毯子上有洞,洞边上是毛的。
她把毯子抖开,裹在银霜身上,裹得很紧,把整个人裹成一团。
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往银霜脸上抹。
土是干的。她抹了两下,觉得不够,往自己指头上吐了口唾沫,再抹。
“凉。”银霜说。
“忍着。”桃夭说。她把银霜的头发从兜帽里拽出一绺,扯乱,盖在额头上,退开半步看。
她又把那绺头发拨正一点,拨完,捏了捏银霜的耳朵。
“你听着。”她说,“等会儿你装病。咳,会咳吗。”
“会。”
“咳一个我听听。”
银霜咳了一声。咳得很用力,脸都涨红了,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太响。”桃夭说,“像狗叫。”
银霜又咳了一声。这回她压着嗓子,从喉咙里挤,挤得咯的一下,像咯出一块石子。
桃夭看着她,看了半天,把脸别过去。
“就这样吧。”她说。她站起来,把右手往袖子里一藏,藏得很自然,像在拢袖子。
排队的人往前挪。挪一段,停一段。铁闸升起来哗啦一声,落下来咚一声,震得脚下的土往下陷。
轮到她们前头那辆车。守兵掀开油布,把手伸进盐里摸,摸出一把,搓了搓,扔在地上。
守兵挥了挥手,那辆车赶进去了。
桃夭把银霜往前一推。推得很轻,可银霜知道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胳膊,走得歪歪扭扭,走两步咯一声。
守兵低头看她。他的脸很年轻,帽檐压得低,下巴上有一层青的胡茬。他是这一排里最矮的一个。
“这小孩怎么了。”他问。
“烧了三天。”桃夭说,“烧得说胡话,得进城找大夫。”
守兵挑了一下眉毛。他问,烧三天,怎么还走得动路。
“不能走也得走。”桃夭说,“她爹在城里等着。”
守兵嗯了一声,低头看手里的册子。那册子摊开着,纸很厚,上头画着人,画得很细,旁边还跟着数。
银霜的心口往上一提。她想咳,可这一回她忘了咳,只是站着。
阿鲸说:*别看他。看地上。*
她把眼睛垂下去。垂得快,可她还是看见了。册子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白的、蜷着的东西,旁边写着一行字。
“咳一个我听听。”守兵忽然说。
银霜愣了一下。她张了嘴,喉咙里干得发疼,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假,像被谁掐了一下。
守兵怔了一息,然后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把册子合上,用册子拍了拍她的头。
“走。”他说,“别在关口上待着,过了病气。”
桃夭拉着她过闸。铁闸在头顶上,铁锈往下掉,落进她的兜帽里。闸底下的石头被车轮磨出两道沟。
走出去二十步,桃夭的腿软了一下。软了一下就直住了,没人看见。
银霜把手伸进她袖子里,摸到那两根弯着的指头。指头是凉的,僵的,像两根小的枯枝。
桃夭要把手抽回去。抽了一下,没抽动,就不抽了。
“过关了。”银霜说。
“嗯。”桃夭说,“别说话。”
银霜的手心全是汗。她想回头看一眼,忍住了。可她耳朵尖,她听见后头有人在说话,是官话,字咬得很清楚。
“那个小的,你记了没有。”
“记了。”
“什么模样。”
“白的那个。”守兵说,“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