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是一张张开的嘴。人往里走,车往里走,白汽从门洞里吐出来,吐得人脸上发潮。
银霜被桃夭拽着手,脚底下是铁轨。铁轨嵌在石头路面里,被轮子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她的鞋。
铁轨尽头趴着一个黑东西,铁的,比房子长,头上冒白汽,一节连着一节。
汽笛响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下钻上来的,钻得她整条腿都麻。
黑东西动了。铁轮子转起来,越转越快,白汽喷到两边的墙上,把墙喷湿一片。
人群往后退,退得像水被什么推开。银霜没退,她站着看,下巴抬得很高。
桃夭一把把她拽回来,拽得她撞在桃夭腿上。车从她们面前过去,一节,一节,窗子里有人。
窗子里的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有个小孩朝她摆手。
风把她的兜帽掀起来。她伸手按住,按得很快,按完才想起来害怕。
“火车。”桃夭说,“它哪儿都去。往北,往南,一天能跑一千里。”
城里比她想的还要吵。铁在响,汽在响,有人在敲一块铁皮,敲得一声比一声急。
城里的天是灰的。不是云,是烟,从几十根烟囱里冒出来,把太阳糊成一个白印。
楼很高,一栋一栋往上砌。最高的那座上头有钟,钟盘上十二个数字,针指着九。
阿鲸说:*十三层。*银霜在心里数,数不到十三,数到十就没了。
教堂的尖顶比钟楼还高,尖顶上立着一个人,两只手张开,头低着。
“石头做的。”桃夭说,“不会动。”银霜看了很久,风把云推过去,那个人像动了一下。
街上人多。挑担的、拉车的、卖报的、要饭的,肩膀撞肩膀,谁也不抬头看谁。
有个小孩在喊号外,嗓子尖得能划破东西:“鹰嘴关加税——号外——”
桃夭叫住他,给了半个铜板,抽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她只看懂一个数。
三百。那个数印得比别的字都大,黑黑的,压在一行小字上头。
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什么也没说。
一队人从街那头过来,穿着灰的短褂,腰上挂铁棍,走得很齐。
街上的人往两边让,让得很快,像有人拿手把路扒开。桃夭拉着银霜也往边上退。
那队人走过去,靴子踩在石头上咚咚响。走到告示墙跟前,领头的停下来,抬头看。
银霜也抬头。城门洞子底下有一面墙,糊着告示,一层压一层,旧的只剩边角。
最新的那张是白的,四边描红。红得刺眼。领头的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银霜的心往上一提。桃夭的手按在她后颈上,按得不动声色。
那人把眼睛移开了,带着人往城里走,铁棍在腰上一下一下地磕。
“走。”桃夭说。银霜被拉着走,走到墙跟前,桃夭的脚就停了。她抬头。纸上画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戴着兜帽,只露出半张脸。脸画得瘦,眉毛画得高,嘴角往下压着。
中间那个小的,蜷成一团,头上有两只角。画的人把角画得很长,长得不像她。
右边那个是个老头,胡子拉碴,只有一条眉毛。银霜认得:左边是桃夭,右边是石叔。
石叔留在山上。他的画像跑到城里来了,贴在墙上,被人看。
画像上头有一行字,比画像还大,占了半张纸。
“活货白鳞,三百银。”桃夭在她耳边念,念得很轻,轻得像怕念给自己听。
底下一行小字:“狐女,断指,八十。”再底下一行更小:“老者,二十。”
银霜听见“断指”两个字,低头去看桃夭的手。
桃夭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着,握得袖子撑起来一块,像袖子里藏了一块石头。
人从后头推上来,把她们推到墙根底下。有个男人站在墙前比划,比的是自己孩子的脑袋。
他比完,笑了一下,把小孩拉走了。那小孩走出几步,回头看了银霜一眼。
银霜的手抬起来,抓住自己的兜帽,往下拉。拉到底,把两只角压进去。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做完才想起来,没人教过她。
桃夭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兜帽的边角按平。“走了。”桃夭说。
她们往城里走。银霜数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四条就乱了。
街是斜的,走一段往右弯一下,拐得人眼睛发花。两边的招牌一块比一块大。
桃夭在路口停下,抬头看两边的招牌,看了很久,往左拐。“你怎么认得路。”银霜问。
“跟着烟走。”桃夭说,“有烟的地方有灶,有灶的地方有人住。”
这话不像她说的。银霜想了一下,没问。拐过一个角,前头有人堵着路,围了一圈。
圈子里坐着个瞎子,手里拉一样两根弦的东西,拉得人心里发空。
他脚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有几枚铜板,还有一颗牙。
银霜站住听。桃夭拉她,拉不动,就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瞎子拉完一段,抬起头。他没有眼睛,那两个地方是凹的。
他开口说了句什么,银霜没听懂。旁边的人笑了,笑完往碗里丢钱。
桃夭也丢了一个铜板。丢得很轻,铜板落进碗里,响了一声。
“走。”她说。这一次银霜跟着走了。
走到天黑,银霜的脚底磨出一个泡,走一步疼一下。她没讲。
桃夭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把她的鞋脱了,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薄了,快要透。桃夭把自己裤脚撕下一条,缠在鞋底上,缠了两道。
“还能走。”银霜说。“闭嘴。”桃夭说。她缠完,拍了一下她的脚跟,让她走。
天黑下来,灯就亮了。灯不是火。灯是白的,一盏一盏挂在杆子上,亮得没有味道。
银霜站在灯底下仰着头看,下巴抬得很高,兜帽滑下去一截。
“电灯。”桃夭说,“城里才有。”她伸手去够,够不着。阿鲸说:*别摸。*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袖子里。袖子里凉,凉得跟外头的风不一样。
街角有个卖饼的,铁板上滋滋响,油星子往外跳,跳一下就亮一下。
桃夭站着看了半天,问价。一个铜板两张。
她数出两个铜板,买了四张,饼烫得她倒了两下手,从左手倒到右手。
她把饼掰开,大的那半塞给银霜。银霜把大的那半又掰成两半,一半推回去。
“我不饿。”银霜说。“你耳朵都饿白了。”桃夭把饼推回来,按在她手里。
银霜低头看那半张饼。饼上有一块焦,鼓起来,像一小片鳞。她张嘴要咬。人群里有人贴过来。
那人弯着腰,脸跟她一样高。帽檐底下是一双有血丝的眼睛。
他闻了闻。鼻子抽了两下,抽得很轻,像在闻一块肉新不新鲜。
银霜没有动。她的手抓着饼,饼还热,油从指缝里往下流。
桃夭在她前头半步,正低头数剩下的铜板。
“活的?”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我出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