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柜台比银霜高一个头。掌柜站在柜台后头,翻着一本簿子,翻一页,舔一下手指。
“住店要户牌。”他说,“没有户牌,押金三十银。”
桃夭把钱袋倒过来。铜板、银角子,全倒在柜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
掌柜看了一眼,用两根手指拨了拨,拨到一边。
“十一个银角子,三十七个铜板。”他说,“差得远。”
桃夭没说话。她把钱一枚一枚捡回袋子里,捡得很慢,铜板磕在柜台上,一声一声。
柜台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呢子的外套,手里转着一枚银币。他一直在看她们。
银霜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把露出来的手背藏进去。“有没有便宜的地方。”桃夭问。
“有。”掌柜说,“城西的桥洞,不要钱。就是夜里冷,前个月冻死过一个。”
桃夭把袋子系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十银。”她说,“我明天来。”掌柜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笑完低头继续翻簿子。
她们出了旅馆。街上风大,风里有煤味,有马粪味,还有一股甜味,从面包铺子里出来。
银霜把毯子裹紧,抬头看桃夭。“我去干活。”她说,“我能搬东西。”
桃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得很久,看得银霜把话咽了回去。
“你搬什么。”桃夭说,“你一弯腰,兜帽就掉。角一露出来,全街的人都来搬你。”
银霜不说话。
桃夭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银霜还站在原处没动。
“走啊。”她说。
“我不累。”银霜说。
“谁问你累不累。”桃夭说,“走。”
街对面有个煤铺,门口堆着煤,一个人正往板车上装。他装一锹,拍一下,煤面上留下一个锹印。
银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抱一袋。
那人吓了一跳,骂了一句。看清是个小孩,又看她一眼。“抱得动?”他问。
她把袋子抱起来了。袋子比她还高,压得她肩膀往下沉,走了二十步,摔了一跤。
煤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手心里全是黑。
那人喊了一声,跑过来。她已经跪起来,把煤一把一把往袋子里捧。
摔了再抱。第二趟没摔。第三趟走到一半,兜帽滑下去,她拿肩膀往上一顶,顶回去了。
煤铺老板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看她。他手里捏着一杆小秤,秤钩上挂着一块煤。
“干不干。”他问。
“干。”她说。
“一天三个铜板。”他说,“摔坏了煤,从钱里扣。”她点头。点得很快,怕他改主意。
她干到天黑。手上全是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抠不出来。腰像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
中间她歇过一次。歇的时候蹲在墙根,把兜帽拉下来,用手掌按着,按了很久。
老板数给她三个铜板。铜板放在她手心里,热的。
桃夭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煤堆边上,把那三个铜板一个一个摆开看。
桃夭一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提得很高,提到自己眼睛跟前。
“谁让你来的。”她问。她的声音不大,可比喊还吓人。
“我搬煤。”银霜说,“三个铜板。”桃夭的手举起来。举到半空,停住了。
停了三息。她把手放下去,把银霜放到地上,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掌擦她的脸。
擦了两下,越擦越黑。她就往自己袖子上吐了口唾沫,再擦。
银霜的脸被擦得发疼。她没躲,也没说话。
桃夭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手心里两个泡,一个破了,红着。“疼不疼。”桃夭问。
“不疼。”银霜说。
桃夭把她的手放下,低头去解自己的鞋带。解了两下没解开——她的右手弯不过来。
银霜蹲下去,替她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得比原来紧。
“三个铜板。”桃夭说,“你要是被人抓走,我拿三个铜板去赎你,人家能把我打死。”
银霜把那三个铜板放进她手心里。
桃夭看着那三个铜板,看了一会儿。她的手合起来,把它们攥住。
“记着。”她说,“下回不许。”
当铺在西边一条窄街上。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一盏灯,灯罩是绿的。
柜台比旅馆那个更高。上头有铁栅,栅条很粗,人站在下头,得仰着头说话。
前头有个女人在当东西。她把手上一只戒指摘下来,从栅条缝里递进去,递得很慢。
里头的人看了两眼,说了个数。女人没有说话,接过钱就走了,走得很快。
桃夭把手伸进领子,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皮绳。
绳子上挂着一块铜牌,不大,边上磨圆了。正面刻着三道纹,纹很深。阿鲸说:*牌子当了,人也当了一半。*
她把它放在柜台的铁盘里,往前一推。铁盘后头伸出一只手,把牌子拿走了。
掌柜是个瘦老头,眼睛上架着两块圆玻璃。他把牌子凑到灯底下,翻过来,看背面。
“三阶。”他说,“四十银。”
“五十。”桃夭说。
“四十。”老头说,“铜的,不是银的。三阶在城里不稀奇,城里三阶满地走。”
桃夭没再还价。她的手还搭在铁盘边上,指头扣着盘沿。
老头数出四十个银角子,推到铁盘里,又推出来一张纸。
当票是薄的,上头写着字,字像爬的虫。纸的边毛了,一撕就要坏。
桃夭伸手去折。折了一下,边没对齐。
她的右手弯不过来。她把纸放在柜台上,用手掌压,压不平。
银霜伸手把纸拿过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她的指甲刮过纸面,刮出一道白痕。
桃夭看了她一眼,把方块接过去,蹲下,塞进鞋底。
她站起来,把四十银分开放:一份塞在贴身的口袋,一份塞在袜筒里。
“牌子还在。”银霜说。她指的是那块铜牌,它被老头扔进了后头的木匣。
“在当铺里。”桃夭说,“当铺不倒,它就还在。”
她们走到门口。老头在后头开口了。“等一等。”他说。
桃夭站住。她没有回头。
“这牌子上的印,是柳溪镇的分会。”老头把铜牌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背面。
铺子里很静。绿罩灯的光落在柜台上,落在那块牌子上。
“那边在查一个人。”老头说,“一个狐女,断了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