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是半夜烧起来的。她先是觉得热,热从胸口往上走,走到喉咙,喉咙就窄了。
气吸不进去。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胸口一起一伏,起得很浅。
阁楼是斜顶的,最高的地方她站不直,最低的地方只能爬。天窗上糊着纸,纸破了一个洞。
洞外头是灰鸦城的夜。夜不是黑的,是红的,煤火的颜色,从烟囱上头照下来。
床只有一张。她睡在床上,桃夭睡在地上,背靠着墙,尾巴盘在身边。
她咳了一声。咳完,床板响了一下。阿鲸说:*煤烟。你的肺比人嫩。*
桃夭在地上翻了个身。银霜听见她起来,听见她的手摸到墙,摸到床沿。
那只手贴上她的额头,贴了一下,缩回去,又贴上来。
“这么烫。”桃夭说。她的声音还带着睡,哑的。
银霜想说不烫。她张开嘴,出来的只有一口气。
桃夭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银霜听见她在摸东西,摸到钱袋,掂了掂。
“我出去。”她说,“你把被子裹紧,别动。”
门开了,又关上。楼梯很陡,她的脚步一级一级往下,往下,最后没了。
屋子里就剩银霜一个人。她躺着,看着天窗上那个洞。
洞外头有星星。城里的星星很少,数得过来。她数了两遍,两遍的数不一样。
她想起山的味道。雪的味道。祠里那股香灰的味道。
热从胸口往上走,走到脑子里,看东西就开始晃。墙晃,斜顶晃,连那个洞也晃。
她把被子往上拉,拉到下巴。被子是旧的,有一股别人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响了。响得很急,一级一级往上撞。
门被推开。桃夭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纸包,头发上挂着水汽。
外头下雨了。她的肩膀上有一片深色,是湿的。
“药铺关了。”她说,“我敲了半条街。”
她把纸包放在床边,蹲下去生炉子。炉子小,铁皮的,烟从缝里往外冒。
她点火点了三次。火折子潮了,第三次才亮。
“这么贵。”她一边吹火一边说,“一副十银。他们看我急,就敢要十银。”
银霜看着她。火光从下头照上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黑。
“你别说话。”桃夭说,“省着力气。”
药下了锅。锅小,水一开就往上翻,她把火压小,压了三次。
她用一块布包着锅耳,把药倒进碗里,倒得很慢,怕洒。
药是黑的,冒热气,一股苦味冲上来,冲得银霜的鼻子发酸。“喝。”桃夭说。
银霜撑起来,手抖,碗沿磕在牙上。她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苦。”她说。
“苦也得喝。”桃夭说。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皱了一下眉,把碗放下。
她把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捏开银霜的下巴,把药渡过去。
银霜呛了一下,咽下去了。咽完,牙关咬住她的手指,没有用力。
桃夭把手指抽出来,看了一眼,指头上有两个浅浅的牙印。
“咬我。”她说,“药苦就咬我。”
银霜把剩下的药喝了。喝到最后,碗底有一层黑的渣。
桃夭把碗拿走,把被子给她掖好,掖到脖子。然后她坐到地上,把尾巴拉到身前。
火光下,那三寸焦的地方裂开了。裂开的口子上翻着皮,边上掉毛,一抓一把。
她从怀里摸出一条布。布是新的,白的,边上还带着折痕。
她咬住布的一头,用左手往尾巴上缠。缠得很慢,右手使不上劲,只能按着。
缠到第三圈,布上就洇出一小块黄。她看了一眼,接着缠。
银霜躺着看她。她想说话,喉咙里只有火。
阿鲸说:*那条尾巴,是替她挡的。*
银霜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记得雪坡,记得火,记得一条尾巴横在她面前。
药劲上来了。热往下退了一点,眼皮重得像坠了石头。
她睡过去之前,看见桃夭还坐在地上,嘴里咬着布头,手上都是黄的。
她再醒的时候,天窗上的洞是白的,天亮了。
炉子灭了。屋子里冷,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
桃夭靠着墙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还半张着。她的尾巴摊在地上,布湿透了。
银霜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冰得她一抖。
她扶着墙走到水盆边,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甲把冰敲开。
她把桃夭尾巴上的布解开。布粘在伤口上,她一点一点揭,揭到一半,桃夭的腿抽了一下。
她没有醒。银霜把布浸到水里,浸软了,再慢慢揭。
伤口露出来。焦的那三寸,皮是硬的,黑的,里头裂着一道口子。毛掉光了,一根不剩。
银霜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额头热,伤口凉。她贴了很久,热一点一点过去,凉一点一点过来。
阿鲸说:*这个法子不是这么用的。*
“那怎么用。”她在心里问。阿鲸没有答。
她换了水,把布洗干净,重新缠回去,缠得比原来平。缠完,把布头掖进去,掖了三次才掖住。
桃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你干什么。”她问。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贴额头。”银霜说,“阿鲸教的。身上凉了,往别的上贴,贴热了换一处。”
桃夭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
“傻。”她说。
她伸手,把银霜拽进怀里。她坐在地上,银霜坐在她腿上,两个人挤在那床旧被子底下。
银霜的额头搁在她锁骨上。她的心跳在里头,一下,一下。
“还烧不烧。”桃夭问。她用手背贴了贴银霜的脸。
“不烧了。”银霜说。
“骗人。”
“骗你你就骂我。”桃夭没有骂。她把手按在银霜后脑上,按了很久。她的手上有药汁的味,蹭在银霜头发上。
外头的天亮了。有卖水的在楼下摇铃,铃一声一声,很远。
阿鲸忽然说:*焦的那三寸,长不回来了。*银霜在心里问:那怎么办。
*她再烧一次。*阿鲸说,*那条尾巴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