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豆子

作者:落叶伴秋风 更新时间:2026/11/21 13:01:29 字数:2003

钱袋是在钟楼底下丢的。人挤,肩膀撞肩膀,一个人从后头挤过来,撞得她往前一扑。

等她站稳,桃夭腰上那根绳子空了。绳头断着,断口很齐,是刀割的。

桃夭低头看腰,脸一下白了,转身就往人堆里钻。银霜跟着跑,被一个人的胳膊肘顶在胸口。

银霜看见那个背影。不高,灰的褂子,跑起来左肩比右肩低。

她追上去。追得很快,快过她这辈子所有的跑。城里的人都往两边躲。

阿鲸说:*他往铁轨那边去了。*她照那个方向跑,鞋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捡。

巷口有个卖鱼的摊子。她撞翻了木盆,鱼撒了一地,摊主抓起一条朝她扔过来。

铁轨边上是煤堆,堆得比人高。坡很陡,踩上去往下滑。

那孩子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下来,又爬。银霜跟着爬,手心里全是黑。

煤渣钻进她的膝盖,隔着裤子磨。煤灰进了眼睛,她闭着一只眼睛往上爬。

爬到顶上,她扑过去,膝盖压在他后腰上,两只手按住他的肩。那孩子挣了两下,不动了。

他很瘦,瘦得像一把柴,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他下巴尖,尖得能戳人。

他脸上全是煤,只有眼睛是白的,眼白上有一点红。

银霜说钱袋。他不说话,手往怀里缩。

银霜伸手去掏。掏出来一个布袋子,还有半块饼,饼硬得像石头。

“这是我的。”他说,声音很细,细得像鸟叫。

银霜看那半块饼。饼上有一块焦,是昨天那四张饼里的。她把饼还给他。

桃夭赶到,扶着煤堆喘气。她抬头看见银霜,又看见那孩子。

桃夭爬上来,膝盖跪在煤里,一把把那孩子翻过来,手举得很高。

银霜抓住了她的手腕。“别打。”

桃夭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偷了我们的钱。”她说,“那是当牌子的钱。”

“钱袋在。”银霜说,“一个铜板都没少。”

桃夭低头看钱袋,又看那孩子。她的牙咬着下嘴唇,咬出一个白印。

她把手放下去,撑在煤上,喘了三口气,才说出一个滚字。

那孩子没有滚。他坐着,抱着膝盖,看着银霜手里的钱袋。

银霜问他叫什么。“豆子。”“几岁。”

“十岁。”他说,“他们叫我豆子,因为我娘生我的时候在剥豆子。”

银霜看着他。他耳朵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痂被煤染黑了。

她又问他家里人呢。豆子低下头,把脚边一块煤捡起来,捏在手里。

“我哥在船厂。”他说,“三个月没回来了。”

银霜问他会什么。豆子先看了看桃夭,才张开嘴。

喉咙里出来一声鸟叫。叫得很像,像春天在屋檐下叫的那种鸟,叫完还带一个往上挑的尾音。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不一样,短,急,像在叫人。

“三种。”他说,“灰的、白的、还有一种小的,叫起来像哭。”

桃夭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银霜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银霜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饼。她藏了一路,饼压扁了,边上掉了渣。

她递过去。豆子没有接,眼睛眨了两下。“真的?”

“真的。”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咬得很小,像怕一口咬完。

咬完一口,他把剩下的塞进怀里,塞得很深。银霜问他不吃完。

“留着。”他说,“明天。”桃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往煤堆底下走。

豆子跟在后头。桃夭回头看一眼,他就站住,隔开七八步再跟。

“跟着呢。”银霜说。

“让他跟。”桃夭说,“跟到路口就散了。”

跟了三条街。拐弯的时候,豆子跑上来两步,又退回去。

到了阁楼底下,桃夭停下,回头看。“你家在哪。”

豆子不说话,把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他把头低得更低。

桃夭骂了一句。骂得很轻,银霜没听清骂的是什么。

“上来。”她说,“就一晚。明天你走。”

豆子跟上来。楼梯陡,他一级一级地爬,爬到一半回头看了银霜一眼。

阁楼里,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眼睛扫过斜顶、天窗、炉子,落在被子上。

“坐。”银霜说。他坐下,坐得很直,屁股只坐了一半。

桃夭端来一盆水,放在他脚边。豆子把脚缩到凳子底下。

银霜蹲下去,把他的脚拉出来,按进水里。水一下就黑了。

他脚趾头上有冻疮,紫的,破了,破了的地方结着一层薄壳。

桃夭把自己那双旧鞋脱下来,扔在他脚边。豆子看着鞋,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一下鞋面,又缩回去。“穿。”桃夭说。

他把鞋穿上。鞋大,他用脚趾头顶着鞋头,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看,又走两步。

桃夭倒了一碗热水放在他跟前。他捧起来,两只手都在抖。

他喝了一口,眼睛忽然红了。“烫。”他说。

“热水都烫。”桃夭说,“慢点。”

他把一碗水喝完,把碗沿上沾的东西舔干净。

夜里豆子睡在门口,抱着膝盖,背靠门板。银霜分了他一半毯子。

桃夭坐在窗边没睡,把窗推开一条缝,楼下的街上有醉汉在唱,唱两句停一下。

“你们不该进城。”豆子忽然说。他没有睁眼。桃夭的手停了。“为什么。”

“城里有秤市。”豆子说,“鳞、牙、血、角,还有人。”

他把“人”这个字说得很轻,说完低下头。“今天晚上就有一场。”他说,“在废渡槽底下。”

银霜问笼子里是什么。豆子不答,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含了一下。

“有大的,有小的。”他说,“小的一个人就能抬。”

银霜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告示上那三个人,也想起自己头上那两只角。她把兜帽往上拉了拉。

桃夭把窗子关上,关得很轻。关完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窗框上,指头扣着木框。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给他们跑过腿。”豆子说,“抬笼子,一晚上两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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