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渡槽在城西,是石头砌的,很高,一截一截塌下来,剩下的还架在半空,把天切成一条一条。
豆子在前头带路,走一段回头一次。他的鞋大,走起来啪嗒啪嗒,鞋跟在石头上磕。
渡槽底下没有灯。灯在更里头,一盏一盏,黄的,把石头照得像生了锈。
地上有水,水上浮着一层黑的东西,踩上去滑。银霜差点摔了,桃夭从后头一把扶住她。
前头有人拦路。矮个子,手里提一盏灯,灯罩上糊着红纸。他伸出手,不说话。
桃夭往他手心里放了两枚铜板。他把灯往边上挪,照亮一条石缝,侧身让开。
石缝很窄,两个人并排都过不去。水滴在银霜脖子里,一滴,冰凉,又一滴。
钻出去是一个很大的洞。洞顶就是渡槽,高得看不见,只看见一片黑,黑里挂着几根铁链。
洞里有几十张桌子,桌上铺着布,布上摆着东西。人站在桌子后头,不说话,只伸手。
买的人也不说话,用手指头点。点完了数钱,钱放在桌上,不递到手上去。
最前头那张桌子上立着一排木牌,牌上写着字,字后头跟着数。字是白的,写得很大。
“鳞,青的,一两三个银。”桃夭在她耳边念,“白的,一两八个。血鳞,一两二十。”
银霜看那些鳞。鳞装在木盘里,一片一片码着,边上压着小石头,怕被风掀翻。
有一片白的,边上带血。血干了,黑褐色,贴在鳞面上,像一块疤。
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又收回去,攥成拳,攥得指节响。
再过去是牙。牙摆在黑布上,一根一根,尖朝外,像一排小刀,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头拿起一根对着灯照,照完放回去,摇了摇头。卖牙的把牙收进袋子,抖了抖。
袋子里响,像装着一把碎石子。银霜听着那声音,牙根跟着酸了一下。
再过去是角。短的摆左边,长的摆右边。长的那几根弯得像月牙,磨得很亮。
银霜的手摸到自己的兜帽,摸到兜帽底下那两个硬东西,隔着布按了按。
桃夭把她的手按下来,按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是热的,手心有汗。
“别摸。”她说,“摸的人多,看的人就多。”银霜把手放下了。
最里头那张桌子上摆的是罐子,瓷的,上头糊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数。
穿长衫的人揭开一个罐子,把手指头伸进去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了咂。
他摇了摇头,把罐子推回去。卖的人也不争,把封条重新糊上,糊得很仔细。
银霜闻到一股味。甜的,腥的,混在一起,闻久了嘴里发苦,喉咙发紧。她抬袖子捂住鼻子,捂了一下又放下。
走过一排桌子又是一排,长得看不见头。她的脚底板开始疼,鞋底上缠的布磨破了。
这一排摆的是笼子。笼子小,编得密,里头有东西在动,动一下,笼子就晃一下。
银霜数笼子。一,二,三。她数得很慢,数到第十一个,前头没路了。
第十一个笼子是空的。门开着,里头有一块湿布,布上粘着几根毛,毛是白的。
那笼子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牌面上是空的,字被人擦掉了,擦得很干净。
“走这边。”豆子在后头说。他的声音从一根柱子后头出来,压得很低。
柱子后头还有一条道,更窄,两边挂着布帘。帘子后头有光,也有说话声。
道尽头是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字底下空着,没写数。
“看货另议。”桃夭念。她念完,把手按在银霜肩上,按了一下。
板底下站着两个人,穿一样的黑褂子,腰上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钥匙。
他们看见桃夭,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转得很慢,像在称她。
银霜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她闻到酒味,还有一股铁味,铁味是从钥匙上来的。
帘子后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四面是墙,墙上长着青苔,青苔是黑的。
院子里摆着十二个笼子,盖着黑布,只露出笼子底和四条腿。笼子腿下垫着砖,砖是半块的。
笼子底下都铺着干草。有的草是干的,有的草是湿的,湿的那几个颜色发黑。地上有草屑,有碎骨头,还有一只掉了底的鞋。
银霜数。她数到最后那个,那个笼子比别的小一圈,摆在墙根底下,挨着水沟。
黑布底下有东西在动,动得很轻,像有人在里头翻身,翻完了又不动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桃夭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去。
“别过去。”桃夭说。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怕被那些笼子听见。
“他在动。”银霜说。
“都在动。”桃夭说,“这些都是活的,才盖布。死的不用盖,死了就抬走。”
银霜站住。她看着那块黑布,布底下有呼吸,一起一伏,把布顶起来一点。
那个笼子的黑布角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红线缝的,针脚很密,缝的人手很稳。
她盯着那块补丁看。布底下的东西忽然不动了,停得很快,像听见了什么。
然后布被从里头顶了一下,顶出一个尖,又落下去,落下去以后再也没有动。
银霜蹲下去,蹲得很慢,蹲到跟笼子一样高,膝盖贴住了地。
“你干什么。”桃夭说。
“我看一眼。”银霜说。她伸手去掀那块布,掀开一角,只有两指宽。
笼子里坐着一个人。比她小,比她瘦,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上,头发是乱的。
他的背上有东西。不是衣服,是壳,剥了一半的壳,边上翻着白,白里渗着红。
伤口上撒了一层**。粉结成了壳,壳裂着缝,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阿鲸说:*他也有壳。*
银霜的手停在布上。她的手在抖,抖得布也跟着抖,抖出一圈细的褶子。
笼子里那个孩子抬起头来。他的脸很脏,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他的眼睛是红的。跟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