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一样。”银霜说。她的手还搭在黑布上,布底下那个孩子看着她,一眨不眨。
“他跟你不一样。”桃夭说,“你还能站起来,他站不起来了。”
“他刚才动了。”
“动了就说明活着。”桃夭说,“活着不等于救得了。”
银霜回过头看她。桃夭的脸在灯底下一半亮一半黑,眼睛却比灯还亮。阿鲸说:*她在算。她算的时候,你别求她。*
“那我们买他。”银霜说,“我们有钱。”
“四十银。”桃夭说,“当牌子的钱。一副药十银,房租二十,你算算还剩几银。”
银霜不说话。她把手伸到笼子门上,摸那根锁。锁是铁的,指头粗,锁眼里塞着泥。
她用手掰,掰不动。她把手指头伸进锁眼里掏,掏出一小块泥,锁还是不动。
她换了个法子,把锁提起来,往笼子上砸。砸了第一下,笼子响。
砸了第二下,院子里有人回过头来看。那人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当回事。
布缝里那双红眼睛动着,从她脸上移到桃夭脸上,又移回来。
桃夭把她拽起来,拽得她脚都离了地,拽到柱子后头才放下。
柱子后头站着豆子。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地上,两只大鞋并排摆在脚边。
“你听我说。”桃夭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这里有六个人。院子外头还有二十个。我三阶,我打三个,我打不了三十个。”
“你打过。”银霜说。
“我打过,因为那时候只有三个人。”桃夭说,“再说那时候你也在这儿。”
银霜挣了一下。她挣不开,桃夭的手像铁,抓得她胳膊发麻。
“他们会把他怎么样。”她问。
桃夭没有答。她的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下,扫得很快。
“明天开壳。”她说。
银霜问开什么。桃夭把嘴闭上了,把银霜往帘子那边推了一把,推得很轻。
银霜没有走。她看着桃夭,看她嘴角绷起来的那条线,看她的眼睛往别处去。
“你知道。”银霜说,“你知道,你不说。”
“我说了又能怎么样。说了你就安分了?”
“说了我就去救。”
桃夭问她救得了吗。她问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问。“我救得了。”
桃夭笑了一声。那声笑很干,像两个人中间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
“你几岁。”她说,“你连自己的角都藏不住,你拿什么救。你拿牙?”
银霜的脸烧起来。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印。
“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们就看着他死。”她说。
“对。”桃夭说,“看着他死。”
这四个字说得很快。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声音了。
院子里有灯,灯上有蛾子在撞,撞一下,响一下,掉下来,又飞上去。
水沟里的水在流,流得很慢,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石头上,声音很脆。
银霜的手垂下去。她看着地,看见自己鞋尖上那块磨破的布,布上沾着煤。
“那你怕什么。”她忽然说。桃夭问她怕什么。银霜抬起头。
“你怕他们抓我。”她说,“你从山上下来,一路上都在怕这个。你睡觉都攥着我的袖子。”
桃夭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到一半停住,指头在袖子边上捏了捏。
“那你也别怕了。”银霜说,“你走。我留下。”
桃夭问她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自己去救。”银霜说,“你走了,就没人怕了。”
桃夭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柱子上的土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你当我是什么。”
“你当我是货。”银霜说,“你跟他们一样,算我值多少,算完了再决定救不救。”
桃夭的手停在柱子上,没有拿开。
“我算你值多少,是因为我要活。”她说,“我要活着把你带出这座城。”
“我不要你带。”银霜说。
她的嗓子哑了。刚才一路走进来,风灌进喉咙,现在说一个字都疼,疼得像吞了砂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愣得心口发凉。
“你不是我妈。”她说。
院子里静了。静得能听见灯芯在响,噼的一声。
风从渡槽那头进来,从这条道里穿过去,把帘子吹起来一角,又放下。
布缝里那双红眼睛也不动了。它就停在那儿,看着她们。
银霜的嘴唇还张着。她听见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来。
桃夭没有动。她的手还按在柱子上,指头一点一点蜷起来,蜷到一半停住。
她的右手蜷不拢。那两根指头弯着,弯不到地方,一直在抖,抖得柱子上往下掉土。
银霜往后退了一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鞋跟碰到了笼子腿。
然后她转身跑了。
她跑出去的时候,后头有一声鸟叫,短,急,像在叫她,叫了一声就断了。
她跑过那条窄道,跑过挂着的帘子,帘子被她撞得直晃。她跑过一排一排的桌子。
有人骂她,有人伸手抓她,她甩开了。她的手背在桌角上磕了一下,磕破了。
她跑出石缝。外头的风一下子灌进来,灌得她眼睛疼,眼泪自己就出来了。
石缝外头有个醉汉,靠着墙尿尿。他回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她绕开他,绕得很远。
她往坡上跑。煤渣在脚底下滑,她摔了一跤,手掌按在煤上,爬起来接着跑。
坡上有车辙,辙里结着冰。她的鞋底薄,踩上去滑,滑出去两步又站住。手掌按在地上,全是血。
跑到坡顶她停住。她喘得胸口疼,弯着腰,扶着膝盖,回头看。
渡槽底下那一点光还在。光的边上黑着,黑得很厚。那黑里有狗在叫,叫两声就停了。
光里头有个人,站在原处,没有追。
那个人站得很直,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还按在柱子上。
银霜看不清她的脸。隔着这么远,只看得见一团影子。影子很直,直得像插在地上的杆子。
可她看得见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连柱子上的土都在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