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实习生专接烂摊子
“是我。”
我递上腰牌。
胖子没接,用两根手指捏着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试用期三个月”,笑了。
“哦——错判那个。”
他把腰牌往我怀里一丢,转身拍了拍手:
“都别睡了,过来过来,开个会!”
……
议事厅里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个鬼差。
有人揉眼睛,有人嘴里还叼着瓜子。
胖子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
“给大家介绍一下,新来的实习生,沈渡。”
他顿了顿,眯着眼看我:
“实习生嘛,能活过试用期就不错了——”
“哦,忘了。”
“已经活不了了。”
全场哄笑。
那个瘦猴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黄大人说得妙!”
我面无表情。
这种段子,王总监一年要讲八百遍。
听多了,免疫。
胖子笑够了,挺了挺肚子:“本官黄有德,勾魂司副主事。在勾魂司,规矩很简单——”
他指了指自己:“听我的。”
……
散会后,黄有德把我叫到一边。
一摞卷宗“啪”地甩在桌上,灰尘飞起来半尺高。
“三份案子,积压三年了。”
他笑得很和善:“年轻人有冲劲,这三个钉子户,今晚给我抓回来。”
我翻开卷宗。
入职第一天,接三年没人能结的案子。
这就跟入职第一天,让你去改公司跑了十年、没人敢碰的祖传代码一样。
“对了,”黄有德指了指角落,“给你配了搭档。”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
角落里,一个牛头,一个马面。
牛头身高两米多,膀大腰圆,一对弯角能把门框挑下来,鼻孔里还挂着铜环,凶神恶煞。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拿一把小勺,小心翼翼地给一窝灰扑扑的小猫喂吃的。
一边喂,一边抬头看墙上的时辰牌。
马面躺在一堆卷宗里,脸上盖着一本书。
书名:《幽都摸鱼指南(第三版)》。
鼾声均匀。
“牛开心,马头脑。”黄有德介绍,“干了一千多年的老人了。”
我看了一眼那张苦大仇深的牛脸。
开心?
这张脸跟“开心”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再看那个睡得流口水的马面。
头脑?
……行。幽都起名,看来也是反着来的。
旁边一个鬼差顺嘴打趣:“老牛,来新人了,开心点。”
牛头头也不抬:“开心不了。”
黄有德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
“千年钉子户。”
……
我走过去。
“两位好,我是沈渡,今晚有三个案子,需要两位——”
“不去。”
“去不了。”
一个蹲着,一个躺着,几乎同时开口。
马面把书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那三个啊,抓了三年都没抓到。去了白去,白去还累。”
牛头补了一句:“我酉时下班。”
说完,又低头喂猫。
一只小猫抬头冲我“喵”了一声。
连猫都在拒绝我。
……
我没争。
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三份卷宗摊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份,张老根,七十岁,每晚出现在城南电器城橱窗前,一动不动。
第二份,王桂芳,八十岁,滞留在城北老小区的旧房子里,每晚做饭。
第三份,杨某,环卫工,名字不详,常在凌晨三点出现在城东街道。
每份卷宗后面,都附着厚厚的缉拿记录。
“某月某日,追捕未果。”
“某月某日,目标逃逸。”
“某月某日,强行锁拿,目标魂体溃散,次日重聚。”
三年,几十次。
全是硬抓。
桌角压着一本落满灰的《勾魂司办案规章》,我顺手也从头翻到了尾。
生前接手任何项目,我都先读文档。
我翻回第一页。
有一栏叫“执念”。
三份卷宗,三个空白。
我推了推眼镜。
“问题找到了。”
马面那只眼睛又露了出来:“啥?”
“这三年,没人问过他们为什么不走。”
我抽了张纸,拿起笔。
“从需求出发。他们不走,是因为有事没办完。事办完了,人自然就走了。”
纸上很快画出一张表。
目标、出没时段、地点、路线、预计工时。
张老根,城南,子时,预计一个时辰。
王桂芳,城北,丑时,预计半个时辰。
杨某,城东,丑时末,预计半个时辰。
“实习生每夜阳间时限两个时辰,”我把表转过去,“刚好卡满。”
马面坐了起来。
他看看表,又看看我,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
……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是那个瘦猴,刁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抱着胳膊:
“画得挺好看啊。你今晚要是能抓回来一个,我把这三份卷宗当场吃了。”
周围几个鬼差哄笑起来。
我点点头:“好,记得配点汤。”
刁三的笑僵在脸上。
……
我转向牛头。
“牛哥,夜间出勤,系统给一点二倍阴德。抓到的,五五分。”
牛头的勺子停在半空。
“系统?”
“我的。”
他慢慢转过头,一双牛眼里写满了怀疑。
我把面板上那行字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牛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窝小猫轻轻放进一个竹篮,盖上块布,站了起来。
那一刻,他的影子盖住了我整张桌子。
“……先说好,”他闷声说,“卯时前得回来,猫要吃早饭。”
马面在后面翻了个白眼:“老牛,你堕落了。”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从卷宗堆里爬了起来。
……
子时。
我们三个,踏进了阳间。
S市的夜很亮,霓虹连成一片,写字楼一格一格亮着灯。
我生前就是那些格子里的一个。
城南电器城早关门了,只有橱窗里的展示电视还在轮播广告。
一个老人坐在橱窗前的台阶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几乎透明了。
透明到我能透过他的后背,看清屏幕上的广告词。
面板弹了出来:
【目标:张老根】
【魂体剩余:3日。逾期将魂飞魄散。】
我心里一沉。
原来这三个钉子户,都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