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替大爷补完大结局
牛头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勾魂锁。
铁链哗啦一响,在夜色里泛着青光。
“别。”
我按住他的手。
牛头的手比我脑袋还大,被我一按,愣住了。
“三年,硬抓了几十次。”我说,“抓住过吗?”
牛头不说话了。
马面在旁边阴阳怪气:“他说得对。抓了就散,散了又聚,聚了接着坐这儿看电视,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
我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
台阶有点凉。
橱窗里,电视在放洗发水广告,女明星甩着头发,笑得特别开心。
“大爷,”我问,“您看什么呢?”
老人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长河万里》。”
“电视剧?”
“嗯。追了二十年。”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集数。
“一千二百集,最后一集,还没看。”
“您是……播出前走的?”
“前一晚。”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
“小伙子,你说,陈河最后找着他哥了没有?”
我答不上来。
……
我退回来,问马面:“那部剧后来播了吗?”
马面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破烂烂的《幽都摸鱼指南》,翻到最后。
“附录,阳间影视动态……找到了。”
“《长河万里》,大结局播出前剧组解散,停播。”
牛头小声说:“那他岂不是永远等不到了?”
我皱起眉。
剧组解散,停播……
不对。
我想起来了。
大学室友是这部剧的死忠粉,几年前在宿舍群里刷屏过——
“《长河万里》大结局网络补发了!”
“在网上,”我说,“几年前补发过。”
马面:“网上?哪个网上?”
我指了指橱窗里的展示电视。
“它。”
……
问题来了。
我是鬼。
鬼怎么开电视?
马面倒是知道:“鬼差能用魂力碰阳间电器,闪闪灯、跳跳台。不过很难控制,力气大了会坏。”
我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对着电视轻轻一点。
“啪。”
屏幕一闪,切到了购物频道。
“家人们,这款锅只要九十九——”
再点。
天气预报:“明日S市多云转阴——”
再点。
少儿频道,一只粉色小猪在跳舞。
牛头看不下去了:“我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粗得像根胡萝卜,往屏幕上一戳。
“滋——”
一股青烟冒起。
旁边那台电视,黑了。
牛头默默收回手指,背到身后。
马面捂着脸:“老牛,你那不叫用魂力,叫用蛮力。”
我闭了闭眼。
冷静。
这跟调一台没有键盘、没有鼠标、只能远程点击的服务器,本质上是一回事。
我仔细看了看展示机,右下角有个小图标。
联网的。
预装了视频应用。
很好。
我开始一格一格地点。
打开应用,点进搜索框,调出虚拟键盘。
每点一下,都要控制魂力,轻一点,再轻一点。
C……H……A……
点错了,删掉,重来。
“长河万里大结局”,二十来个拼音字母,我点了将近一刻钟。
额头上全是汗——如果鬼会出汗的话。
马面在旁边看呆了:“你生前是干啥的?”
“写代码的。”
“写代码的都这么能忍?”
“写代码的,”我按下确认键,“最擅长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
屏幕跳转。
熟悉的片头曲响了起来。
台阶上,老人的背猛地挺直了。
我们三个都没再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橱窗里的电视。
四十五分钟。
陈河找到了他哥。
在一个下雨的火车站,兄弟俩隔着一条铁轨,喊着对方的名字。
然后,剧终。
演职员表开始滚动。
张老根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开口了:
“这编剧什么玩意儿。”
我一愣。
“二十年,”他气得直拍大腿,“就这?就这?!”
牛头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张老根骂着骂着,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行了,”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看完了。”
他转过身,把手伸到牛头面前。
“走吧。”
牛头愣住了,看看老人的手,又看看我。
“他……自己伸手了?”
“嗯,”我说,“需求满足了,用户自然就走了。”
牛头没听懂“用户”是什么意思,拿着勾魂锁的手有点抖。
他抓了三年,几十次。
第一次,有人自己把手伸过来。
面板弹出:
【缉拿:1/3】
【检测到亡魂自愿归案。评级:A】
……
送走张老根,已经过了丑时。
我们赶到城北一片老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上贴满开锁广告。
五楼,最里面一户,门上的春联褪成了白色。
我们穿墙进去。
屋里落满了灰,家具上盖着白布。
只有厨房,亮着一点暖黄色的光。
灶台上,一口锅冒着热气——只有鬼才看得见的热气。
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们,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了:
“你们是小军的同事吧?”
“快坐,快坐。”
“他又加班了,又不回来吃了。”
我看了一眼卷宗。
家属栏:孙子,王小军,S市某公司职员。
备注:三年未回老房子。
……
面板弹了出来,这次是红色的:
【今夜阳间滞留剩余:1个时辰】
我看向窗外。
王小军的公司在城市另一头,这个点,他还在加班。
而第三个目标,“杨某”——
连名字都没有。
我们要去哪儿,找一个没有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