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鬼差追不上外卖
我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
“爸爸加油”四个字,是用彩色蜡笔写的,歪歪扭扭,“加”字的“力”还写反了。
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马头脑凑过来瞄了一眼,啧了一声。
“骑手啊。”
“骑手怎么了?”
“骑手最难抓。”他掰着手指头,“第一,跑得快。第二,认路。第三——”
他顿了顿。
“死在雨天的骑手,执念最难缠。”
我没接话,打开面板查了一下阳间天气。
【S市未来三日:中雨,中雨,大雨】
三天,全是雨。
面板又跳出一行:
【新案件已录入:陈大勇。头七倒计时:3夜】
三夜。
每夜两个时辰。
一共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
我生前一个需求的开发周期,都比这长。
……
牛开心看了眼时辰牌,站起来:“我下班了。”
“今晚出勤,阴德照分。”
他脚步一顿,又坐了回来。
“……开心不了。”他嘟囔着,把猫篮子盖好。
……
子时。
S市的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像一张网。
路面反着霓虹的光,红的绿的,整条街都是湿的。
这个点,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
只有外卖骑手。
一辆,两辆,黄的,蓝的,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雨衣被风鼓成一面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恍惚。
生前我点了六年外卖。
凌晨两点的炒饭,凌晨三点的烧烤。
我从来没想过,送餐的人是怎么在这种天气里骑过来的。
“来了!”马头脑低喝一声。
一道黄色的影子从街角拐了出来。
那辆电动车是半透明的,车轮压过水坑,却没有溅起一滴水。
车上的人穿着黄色雨衣,弓着背,头盔压得很低。
外卖箱上,那张“爸爸加油”一闪而过。
陈大勇。
“上!”
牛开心一甩手,勾魂锁哗啦一声飞出去——
擦着车尾,落空了。
陈大勇连头都没回,一拧把手,车子窜出去十几米。
“追!”
……
我们追了五条街。
准确地说,是被溜了五条街。
陈大勇骑车的路线极其刁钻,钻巷子,抄近道,从两辆停着的车中间穿过去,连速度都不减。
牛开心块头大,拐弯拐不过来,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穿过去了,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马头脑跑得最快,可跑了三条街就开始喘:“不行了……我一千年没跑过这么远了……”
“你一个马面,跑不过一辆电动车?”
“你懂什么!”他扶着电线杆,“人家是跑单跑出来的!一天五十单,咱们拿什么追!”
我咬着牙想加速。
然后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水坑。
水坑纹丝不动,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冰凉的雨水还是从脚底灌了上来,我整个人摔了进去,从头湿到脚。
我坐在水坑里,愣住了。
“……鬼也会湿?”
马头脑喘着气走过来:“阳间的雨,阴间的鬼。湿是会湿,感冒不会。”
“那我谢谢它。”
牛开心伸手把我拎起来,像拎一只落汤鸡。
……
陈大勇早就没影了。
马头脑哀嚎:“完了,第一夜就跟丢,三天怎么抓?”
我没说话。
我拧着衣角的水,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五条街。
有个细节不太对。
五条街,他钻了无数条巷子,压了无数个水坑。
但每到路口——
他都会停下来。
等红灯。
我记得很清楚。第三个路口,红灯,他停了整整四十秒,一只脚撑在地上,跟活人一模一样。
一个鬼,骑着一辆虚影电动车,没人看得见他,没人拦得住他。
他却在等红灯。
如果他真的在逃,为什么要等红灯?
马头脑不以为然:“说不定人家就是个守规矩的鬼呢?”
“一个逃犯,不会在路口停四十秒,等着别人来抓。”
牛开心挠了挠头上的角,闷声说:“我活着的时候,也等红灯。”
“你活着的时候有红灯?”
他想了想。
“……没有。”
我没理他们。
“他不是在逃。”我说。
马头脑:“那他在干嘛?”
“在送单。”
……
我蹲在路边。
纸被雨打湿了,我就用指甲在掌心划,把刚才经过的路口一个一个按顺序记下来。
东三路口。
解放路口。
一家叫“甜心坊”的蛋糕店,他在门口减过速。
红星桥。
他就是在红星桥那儿没的影。过了红星桥,就是城西。
我盯着掌心这串地名,像在看一份服务器访问日志。
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有地点,有方向。
路线是固定的。
起点是一个骑手站点,中间经过一家蛋糕店,终点在城西。
我翻开卷宗,家属住址:城西,红星小区。
路线指的方向,和住址对上了。
他每天晚上,都在跑同一条线。
我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
“别追了。”
“不追了?”
“我们去终点等他。”
……
我们抄近路,先到了城西。
一片老小区,楼和楼挤在一起,晾衣绳横七竖八。
马头脑对着卷宗上的门牌号,指着一栋楼:“就是这儿。”
六楼,一扇窗户还亮着一盏小夜灯。
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蜡笔画。
画的是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人,骑着一辆车,车后面驮着一个大箱子。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爸爸加油”。
“加”字的“力”,也写反了。
……
我飘上去,隔着窗户往里看。
小小的屋子,墙上挂着一本卡通挂历。
挂历翻在这个月,大部分日子都是空白。
只有一格,被红笔圈了起来,圈了好几道。
旁边一行字,和窗户上的画是同一个笔迹:
“朵朵生日,爸爸送蛋糕”。
我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又在心里算了一遍。
陈大勇死在四天前。
头七,是第七夜。
后背一阵发凉。
头七那天——
正好是朵朵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