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的最后二十四小时
我们在楼下等到丑时。
陈大勇没有来。
马头脑急得转圈:“怪了,你不是说终点在这儿?”
“终点是这儿。”我抬头看着那扇窗,“但他好像,从来没到过终点。”
我们穿墙进了屋。
……
屋子很小,四十平,一室一厅。
客厅沙发上,一个女人趴在扶手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超市的工作服,胸牌上写着:收银员,林芳。
她手边摊着一沓纸。
房租催缴单,水电费,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计算器的屏幕还亮着。
卧室门半开。
一个小女孩睡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黄色的玩偶,是个穿雨衣的外卖小人,被抱得起了球。
牛开心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压低嗓子,生怕吵醒谁:“……我们是不是不该进来。”
我没回答。
阳台上,挂着一顶头盔。
黄色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漆,被飘进阳台的雨打湿了。
面板弹了出来:
【检测到亡魂遗物:头盔】
【是否使用执念回溯?消耗魂力30%。副作用:头痛,短暂沾染亡者情绪】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头盔的一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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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闹钟响。
我——陈大勇——从床上爬起来,没开灯,摸黑穿衣服。
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拽住我的衣角。
“爸爸……”朵朵迷迷糊糊的,“生日那天,你要早点回来。”
“好。”
“拉钩。”
我跟她拉了钩,凑到她耳边说:
“准时送达。”
……
七点,站点。
站长在群里发:今日有雨,每单加一块五。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多跑二十单,就是三十块。
够买一盒蜡烛,还能剩一点。
……
雨从早上下到中午。
雨衣挡得住雨,挡不住风,握把手的指头冻得发白。
十二点到两点是高峰,我连跑十一单,没停过。
午饭是一个冷包子。
在一个红灯的四十秒里,三口吃完。
绿灯亮,我拧把手,冲出去。
……
两点半,林芳打来电话。
“吃饭了没?”
“吃了,吃的盒饭,有肉。”
“下雨就早点收工,别硬跑。”
“嗯,跑完这几单就回。”
“累不累?”
“不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雨衣里,手指头已经冻得按不准屏幕了。
……
下午四点,路过甜心坊。
没敢停,就在门口减了减速,看了一眼橱窗。
最上面那层,粉色的,上面趴着一只小兔子。
三个月前我就交了定金。
取货单折了四折,塞在电动车座垫底下。
不敢放家里。
林芳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要骂我乱花钱。
我想了想朵朵看见那只兔子的样子,在头盔里笑出了声。
……
晚上十点,第五十二单。
平台上的倒计时,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红。
超时四分钟。
我一路小跑爬上七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皱着眉看我:“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对不起,雨太大了,对不起……”
门关上了。
我还没走到楼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您收到一条差评:送餐慢,态度差。】
我站在楼道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着那扇关上的门,鞠了一躬。
……
十一点。
雨更大了。
红星桥路口,红灯。
四十秒。
我在心里算:再跑三单,蜡烛钱就够了。
还剩三天。
三天后,我要早点回家。
准时送达。
绿灯亮了。
我拧动把手——
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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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猛地抽回手。
头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我扶着阳台栏杆,大口喘气——虽然我根本不需要喘气。
然后我发现,我在哭。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马头脑吓了一跳:“你、你哭啥?”
“副作用。”我抹了把脸,“沾染情绪。”
顿了一下。
“……也不全是。”
牛开心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我。
手帕上绣着一只猫。
面板跳了出来:
【执念回溯完成。魂力-30%】
【执念定位:未送达的生日蛋糕】
【关键物品:取货单(电动车座垫下)】
【本案剩余回溯次数:2】
我靠在栏杆上,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句“送餐慢,态度差”。
我生前也点过外卖。
也给过差评。
有一次凌晨两点,炒饭晚了二十分钟,送来的时候已经凉了。我点开评价,打了一星,写了一句“太慢了”。
我不记得那个骑手长什么样。
我只记得,我那天在加班,很饿,心情很差。
他大概也是。
我终于明白了。
他每天晚上都在跑这条线,可每次跑到红星桥,就会消失,回到起点重来。
就像一个永远提交失败的任务。
他死在了半路上。
所以,他永远到不了终点。
……
我们下楼,找那辆电动车。
楼道口,车棚,路边,都没有。
马头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到了。车是站点租的,人一走,站点就收回去了,在仓库里堆着。”
“能拿出来吗?”
“难。”他顿了顿,“按规定,明天凌晨交接班的时候,统一拉去废品站。”
明天凌晨。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那正是我们第二夜的阳间时限,结束之前。
如果车被拉走,取货单就没了。
蛋糕取不出来。
头七那天,朵朵的生日,就什么都没有。
……
第二夜,子时。
我们提前一刻钟,赶到了红星桥路口。
雨比昨天更大。
可路口的雨幕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攥着一根勾魂锁。
他回过头,冲我们咧嘴一笑。
刁三。
“黄大人说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锁链,“这案子,我来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