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睁眼的时候,窗外的星光河刚好泛起第一层晨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的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找什么东西,穿过一条又一条银色的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是不认识的地方。最后推开的一扇门后面站着江晚,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他就醒了。
陆璃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魔法手机,早上七点出头。窗外的天色还早,浮空建筑上的灯光刚刚熄下去,星星点点的光痕还残留着一些,像褪色的笔迹。
他坐起身,发现粉色小熊睡裙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到了腰上面,整条被子都被他蹬到了脚边。昨晚睡得太热了。他拽着裙摆往下拉了拉,布料从腰际滑到膝盖,触感柔软得让人又有点犯困。
不行,不能睡了。
他从床上下来,白兔拖鞋在床边老老实实地等着,两只长耳朵耷拉着。陆璃把脚探进去,踩着地板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自己比昨晚看起来又不太一样了。脸好像更圆了一点,不是胖,就是那种婴儿肥似的圆润,让整张脸的线条都变软了。下颌原本还有一点棱角,现在也被一层薄薄的软肉裹住了,摸上去滑溜溜的。
头发又长了。昨天发尾刚到下颌线,今天就已经碰到脖子了。银灰色的发丝软塌塌地垂在耳朵旁边,末梢微微卷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他原来那头硬邦邦的短发。陆璃伸手抓了一把,手感细密柔顺,像是换了个人的头发。
“这也太快了……”陆璃自言自语,却明显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中性化,不似以前那般粗犷。
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但手一松就弹了回来,根本别不住。他又试着往两边分了分,想弄出个中分来,结果头发太软,中分变成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看着更奇怪了。折腾了半天,他放弃了,就让头发那么软塌塌地垂着。
换校服的时候他注意到衬衫的袖口长了一截。昨天还会露出手臂的地方今天已经到手腕了。
陆璃走出房间的时候,隔壁的门也刚好打开,星瑶从里面走出来。她已经换好了校服,黑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白衬衫的领口系着端端正正的蓝色蝴蝶结,深蓝百褶裙的裙摆一丝不苟地落在膝盖上方。整个人干净利落,连一根多余的头发丝都看不到。
早餐是江晚叫的外卖。陆璃走到厨房一看,台面上放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摆着两盘三明治和一壶热牛奶。三明治切得很整齐,对角线切开,露出里面夹着的煎蛋和生菜,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他端着托盘走回餐桌,洛薇正好从楼上跑下来,两个丸子头在脑袋两侧一跳一跳的。
“陆离姐姐早上好哦!”洛薇率先打招呼。
“啊…早上好呀……”陆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
“嘿嘿,既然陆璃姐姐都决心当魔女了,那我就先提前叫上姐姐了。”洛薇似乎看出陆璃的不适应,开口解释到。
“你叫得倒是挺顺口。”陆璃拉开椅子坐下,“而且我名字已经改成陆璃了,王字旁加离别的离,别再叫陆离了。”
“好哦,陆璃姐姐!另外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什么区别吗…”
“也不用非得加姐姐……”
洛薇笑眯眯地坐到了他对面,显然把后半句当成了耳旁风。
江晚端着一壶牛奶从厨房出来,扫了一眼桌边:“人都齐了?那就先吃吧。今天上午要去领教材,吃完收拾一下,九点在门口集合。”
“领书?”陆璃把三明治放到盘子里,“我还以为开学之后才发。”
“新生第一天的安排就是领教材和熟悉教学楼。”江晚把牛奶放到桌上,“书挺多,等会儿你们每个人都要搬一摞回来。”
“这个不能用魔法吗?”洛薇率先问道,“我们可是魔女欸,真的要自己动手搬吗?”
陆璃也不由得吐槽:“这确实有点丢份了吧,堂堂魔女还得自己搬书。”
江晚呵呵一笑:“你们连魔杖都没有呢,怎么使用魔法”
“……也是。”
陆璃听着她们拌嘴,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煎蛋和生菜的味道还不错,面包烤得也恰到好处。唯一的问题是,他刚嚼了两下,嘴边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痒。
一缕银灰色的头发滑到了唇边。
陆璃没注意,一张嘴,头发就跟着三明治一起被卷了进去。
她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桌边几个人也都停了下来。
陆璃小心翼翼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到纸巾上,果然从面包和生菜之间抽出了一根长长的头发。
“真麻烦啊”
她盯着那根头发,陷入沉思。
江晚慢悠悠地喝了口牛奶:“看来你的头发已经长到会主动参与早餐了。”
他重新拿起三明治,试着把头发往肩后拨。结果刚低头,另一侧的发梢又垂到了盘子边上,差一点就跟生菜来了个亲密接触。
陆璃叹了口气:“我现在懂了,长头发的人为什么要扎头发。”
江晚放下杯子,从餐桌旁站起来:“等我一下。”
她走到客厅的抽屉柜边,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根浅蓝色的发圈回来。发圈上缀着一颗小小的银星,亮晶晶的,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坐好。”她走到陆璃身后。
“要扎起来吗?”陆璃有点迟疑。
“你不想再把头发吃进去吧?”
“那倒也是。”
江晚站在他身后,用手指轻轻把两侧的头发拢起来。她的动作很熟练,先把贴在脸颊边的碎发理到后面,再将发尾一把收拢。陆璃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偶尔碰到耳侧,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你的头发比我想的还软。”江晚说。
“我以前的头发可硬了,早上起来像个刺猬。”
“现在倒是很听话。”
洛薇趴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晚学姐好会扎头发!陆璃姐姐这样看起来很可爱。”
“别乱夸。”陆璃的耳朵有点热,“只是扎个头发而已。”
江晚将发尾绕过发圈,绕了两圈,最后把那颗银星拨到正中间。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轻轻拍了一下陆璃的肩:“好了。”
陆璃伸手摸了摸脑后。原本垂在脸边的头发被扎成一个小小的低马尾,发尾刚好落在颈后,清爽不少。几缕碎发还是留在耳边,反而衬得脸颊更圆了。
“怎么样?”江晚问。
“舒服多了。”陆璃拿起三明治重新咬了一口,这回总算没有头发来凑热闹,“谢了。”
“不客气。”江晚坐回原位,“以后头发再长,记得自己买发圈。”
“要是它照这个速度长下去,我今天晚上就得买。”
洛薇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丸子头:“那我可以教陆璃姐姐扎丸子头!”
“先谢谢你。”陆璃看着她那两个圆滚滚的发髻,“不过我暂时还不想顶两个小包出门。”
“那是丸子!”
“我知道。”
早餐吃完后,江晚让大家把餐具放进洗碗机,又从玄关拿出几个帆布袋分给三人。陆璃看着那只薄薄的袋子,有点不放心:“教材很多吗?这袋子看起来装不了几本。”
“袋子是魔法织物,装多少都不会破,拎起来也不会太重。”江晚说,“不过教材的重量不会变。里面有两本基础理论书,记得别把它们放最上面,不然走路的时候容易歪。”
江晚把门打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陆璃扎起的发尾轻轻晃了晃,银星发饰也跟着闪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发圈,确认还牢牢系着,才跟着大家走出宿舍。
领书的地方在学院主楼旁边的教材中心。一路上,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穿着校服的新生三三两两地往不同方向走,有人抱着空纸箱,有人拿着地图研究路线,还有人骑着一把小扫帚从路边低低掠过,吓得洛薇往旁边跳了一步。
“那个人是在骑扫帚吗?”陆璃问。
“嗯,新生也可以学飞行,不过要先通过理论课的考试。”江晚说,“你们拿到课表后就能看到相关课程。”
“我想学!”洛薇眼睛一下亮了,“我想从天上看整个学院!”
“先学会走路不撞人吧。”星瑶说。
“我刚才只是被扫帚吓了一跳。”
“你刚才撞到了路牌。”
“路牌长得太突然了!”
陆璃走在她们中间,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斗嘴,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清晨的学院比昨天看起来更明亮,回廊边的藤蔓开着淡蓝色的小花,风一吹,花瓣上便浮起细碎的光点。远处的星光河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波纹,几只白色的鸟从浮空建筑之间穿过,翅膀底下拖着浅浅的光痕。
而陆璃本人,现在终于显得不是那么突兀了,虽然相貌看上去还有些男生的影子,不过身上的jk制服倒是很好的掩盖了身材上的问题。
教材中心门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工作人员核对了她们的学生证,随后从身后的货架上取出四摞教材,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
陆璃看着那摞比自己小臂还高的书,表情逐渐凝固。
“这就是你说的‘有两本基础理论书’?”他转头看向江晚。
江晚接过自己的书,神色平静:“还有实践手册和选修资料。”
“它们看起来像一堵墙。”
“你可以分两趟搬。”
“不用了,我试试这个魔法袋。”
陆璃把书一本本放进帆布袋里。袋口看着不大,书放进去后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空间吞了进去,袋子仍旧轻飘飘地垂在手边。他惊讶地把袋子提起来晃了晃,里面的书居然稳稳当当,没有半点要掉出来的意思。
“方便吧?”江晚说。
“方便是方便……”陆璃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到最上面那本书,“但我总觉得自己像拎着一袋空气。”
几个人从教材中心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陆璃拎着装满教材的帆布袋,摸了摸脑后的发圈。头发没有再跑到嘴边,书也没有真的压在肩膀上,校园里还有一条会发光的河。
对一个刚决定留下来的新生来说,这一天的开始似乎还不错。
“接下来去哪儿?”陆璃问。
“回宿舍把书放好。”江晚说,“然后去教学楼认一下教室。”
洛薇举手:“中午能不能顺路买点吃的?”
陆璃笑了一声,跟上她们的脚步。
“走吧。今天我请你们喝奶茶。”
“真的?”洛薇立刻凑到他身边,“陆璃姐姐最好了!”
“别趁机把称呼也固定下来。”
“好的,陆璃姐姐!”
江晚和星瑶同时笑了起来。
陆璃摸了摸发尾,银星发饰在阳光下轻轻一闪。她没有再纠正洛薇,只提着帆布袋,跟着舍友们朝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