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往有黄灯的车跑

作者:Morxi 更新时间:2026/11/19 18:33:03 字数:4648

第十三小队驻地二楼作战值班室的墙上,挂着一块统计出勤次数的磁性白板。

每顺利清空并闭合一道异界门,值班文书就会拿红水笔在白板上添上一画“正”字。

从2043年夏天建队,到2044年,再到2045年,白板上的“正”字一排排写满又擦掉换新,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年半。

这两年半里,第一批的四个人始终按照总局划定的防区,分为两组、一南一北两地驻守:04号周正与08号林语带着第十三小队驻防中南江夏机动走廊,负责接应周边三省的高危处突;09号韩明与10号韩亮则带着第十四小队常驻北方中原机动走廊。

南北两边防务都吃紧,除了每年年底回燕京研究部做例行生理复检,或者碰上跨战区联席会,四个人平时很难凑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好在当年在康复区拉起来的那个四人内部小群一直没冷场。

10号韩亮隔三差五就要在群里发一张自己拿破甲战斧劈开的C级异种硬化胸骨照片,或者诉苦说上个月霰弹枪打顺手超了配额、又被后勤催着补交八百字特种弹损耗说明;失语的哥哥韩明每次都在底下回一个干脆的句号,转头把整理好的北方新型变异异种运动关节解剖图发进群里共享;周正总会像家里长辈一样叮嘱兄弟俩换季添衣、下井先查顶板;林语发得最多的,则是她拿力学公式推算出来的各类C级、B级异种脊柱截断角度简图。

在周正与林语一守一攻的配合下,第十三快速反应小队成了整个中南防区出勤最密、却连续两年半保持全员零阵亡纪录的队伍。

不出外勤的日子里,南郊这座三层小院的作息规律得像一口老挂钟。周正每天清早六点半准时带着陈涛、赵强那帮大小伙子跑五公里、练重盾抗冲撞,闲下来就泡一搪瓷缸浓绿茶,坐在二楼窗边翻他那本带硬纸书签的《牺牲》;林语负责盯全队的实弹射击与《一页纸复盘表》,每隔两三个月去分局军械处领两具新的复合刀鞘,替下在近身硬架异种骨爪时磕裂报废的旧鞘。

几十次大大小小的夜间出勤下来,绝大多数任务对林语而言都只是按流程拔刀、清场、收队。

就像2044年八月那个闷热的夏夜,她在城郊火场清理后巷盲区时,顺手从断梁底下拽出来过一个连名字都没问的受困女大学生。

那是2044年8月19日,星期五,晚上十点半。

江夏市南郊大学城外一条老旧商业街的后巷里,突发了一道Ⅳ级异界门。裂隙张开瞬间溢散的高能以太引燃了巷口一家大排档的液化气钢瓶,火苗顺着连排的老化木质招牌一路窜上去,整条窄巷浓烟翻滚。

事发突然,辖区派出所与外围封控组还没来得及把市政抢修围挡合拢,就有五头D级异种和一头C级残核种冲到了巷口边缘。

两辆深黑色重型攻坚车与一台深灰色重机急刹停在街口警戒线内。周正带着陈涛、赵强等十名常规突击手立刻依托车体架起重盾与交叉火力网,用特种穿甲弹把正面四头D级与那头C级残核种死死按在巷口火光边缘清剿;身穿深炭灰长裤款制式作战服、将长及后背下方的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的林语,则按一贯的前出清盲区职责,端着制式T191突击步枪独自切入了浓烟弥漫的商业街后巷。

不足四米宽的老商业街后巷里满地狼藉。两侧二层砖混小楼的木质挑檐烧得噼啪作响,被气浪掀落的铁皮灯箱横七竖八砸在油腻的积水地砖上,扯断的铜芯电线泡在水洼边滋滋冒着蓝白电弧。滚烫的热浪混着焦油黑烟往巷道里倒灌,连防烟护目镜上的热成像边缘都被高温气流烘得晃动不止。

林语拉严防烟护目镜,作战靴踩过满地碎玻璃与油水,先在快步推进间抬枪连点两发特种弹,把一头扒在二楼生锈防盗窗上伺机扑下的D级异种打落火堆气化。热成像视野扫过巷子中段一家塌了半边门头的文具店时,她的耳廓从木梁燃烧声与电流短路声底下,捕捉到了一点压抑的呛咳痛哼。

她脚步一折,穿过十来米浓烟赶到了文具店门前。

店门口砸下来的半截燃烧实木房梁底下,困着一个穿白T恤牛仔裤、满脸烟灰的年轻女学生。那女生怀里还抱着一只塑料画筒,右手手腕却被一根滋滋冒烟的滚烫铜芯电线与焦黑断梁死死压在地面砖缝上,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而在距离受困女生不到三米的浓烟火光里,一头漏网的D级异种正四肢伏地,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朝着地上的活人扑落。

地上的女学生吓得浑身发僵,呛咳着往断墙根里缩,嗓子干哑得连喊救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异种前爪离女生头顶不到半米的时候,林语已经切进了两者中间。

浓烟里视线受阻,为了避免流弹跳射伤到地上的平民,她没有开枪。冲刺途中林语直接松开双手步枪任其顺着战术挂带垂落右侧肋下,左手解开腰扣握住刀鞘、右手同步拔出唐横刀,左手举起腾空的护鞘将头顶一块坠落的带电铁皮招牌格飞到一旁,右手刀锋顺着D级异种后颈第二节颈椎的骨缝平掠而过。

扑在半空的D级异种头颈分离,无头躯干擦着女生的运动鞋尖砸进侧面的火堆里,嗤嗤冒着黑紫烟雾,十来秒工夫便彻底坍缩气化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块碎骨。

确认这头D级异种完全消散,林语振腕收刀归入左手刀鞘,重新扣回左腰快挂扣,腾出双手走到文具店废墟跟前排查平民伤情。

头顶二楼烧焦的木窗框还在往下掉火星,后巷深处仍有未散尽的游离以太波动,留给她处置滞留平民的时间顶多只有半分钟。

瘫坐在碎砖堆里的女学生显然还没从刚才贴脸掠过的黑影里回过神,大口喘着粗气,隔着浓烟愣愣看着蹲下身的林语。

林语没有摘脸上的防烟护目镜,也没讲半句多余的安抚话,低头直接检查对方压在焦木与电线底下的右手。

那截右手手腕内侧已经被滚烫的电线与断梁烫出了一道五厘米长的焦红水泡,连她右手腕上戴着的一块黑色旧款卡西欧电子表,塑料表壳右上角都被高温烤化了一角。

确认手腕骨头没断、只是表皮烫伤,林语上前一步,伸出左手抓住那根两百多斤重的焦黑实木房梁一端,稳稳往起一掀,把断梁移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能自己站起来吗?”林语伸出右手,一把将地上的女学生拉了起来。

“能、能走……”女学生倒吸一口热气,捂着火辣辣刺痛的右手腕,两条腿还有点发软,扶着半截砖墙勉强站稳。

林语没再耽搁,右手从战术背心侧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无菌急救纱布,塞进女学生没受伤的左手掌心里,抬手指了指身后巷口外那辆刚刚倒车停稳、车顶亮着市政工程黄色频闪灯的清扫中队接应车,用公事公办的冷淡语调交代了一句:

“按住手腕伤口,出去往有黄灯的工程车跑,别回头。”

说完这句,林语没有问她的名字,也没再多看一眼,双手重新端起垂在右肋战术挂带上的步枪,转身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后巷深处的黑烟里。

十分钟后,林语将巷尾最后一头游荡的D级异种斩断气化,收刀归鞘走出商业街后巷口。外围二十人的常备清扫中队已经在燃气抢修围挡内侧铺开了作业设备。

林语摘下沾满烟灰的防烟护目镜,走到街口停放的那台深灰色重机旁,眼角余光顺便往马路对面的工程车车尾扫了一眼。

刚才从后巷跑出来的那个女学生正坐在工程车后踏板上,由随车医护给右手腕涂抹烫伤药膏、缠绕无菌白纱布;两名穿深蓝市政工装的叙事搭建员站在车尾旁,正按标准流程拿频闪记录仪与短时记忆模糊气溶胶给几名受惊商户做燃气爆燃善后登记。

确认外围交接正常、封控线外没有漏出半点异常,林语收回目光。

对她来说,这只是几十场夜间勤务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次顺手清障。她把步枪与连鞘唐横刀锁进重机右侧的斜挂装甲舱,戴好黑色全盔跨上车座,拧动油门回了南郊营房,转头就把这件小事忘在了脑后。

日子在刀口与轮胎印里一页页往后翻,很快跨进了2045年深秋。

十月下旬,刚满三十三周岁的林语那一头黑发已经长到了后背下方、接近腰际的位置。两年多高密度的实战磨合下来,她对腰间横刀、护鞘与左腿倒挂短匕的切换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每次出刀的落点偏差都压在毫厘之间。

十月二十二日傍晚,第十三小队刚从邻市处置完一道Ⅳ级门回到江夏驻地,周正和林语还没脱下身上的深炭灰制式作战服,四人的内部加密手机便同时收到了研究部本部发来的群消息。

是孙梅在四人小群里发的一段长通报:

【孙梅:告诉你们四个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经过部里和全球各分局整整三年的联合攻关,依托你们第一批提供的稳定共生生理图谱,2045年度第二批人异适应性改造计划今天下午正式完成了全球临床观察期验收。全球局内选拔七十四名志愿者上台,最终六十八人成功存活出舱,综合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点八。】

盯着手机屏幕上“百分之九十一点八”那行字,坐在小队休息室长椅上的周正和林语都安静了好几秒。

三年半前,他们第一批十个人签下生死状躺进手术室,两个人没能下手术台,四个在隔离病房严重异化发狂被执行销毁,十存其四,连五成活命线都没够着。如今踩着当年那六个人的名字和他们四个在康复区流过的汗,后来的年轻人总算不用再躺在黑屋子里听着走廊脚步声数谁还在了。

安静了大半个月的四人小群里,很快跳出了10号韩亮的消息:

【10号-韩亮:六十八个活人啊。往后咱们四个总算不是局里仅存的稀有保护动物了,等这批新人训出来,出去也能挺直腰杆让人叫一声前辈了。】

【09号-韩明:好事。】

周正看着屏幕,方正温和的脸上露出了这两年多来最舒展的笑意。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热茶,对坐在对面的林语感慨道:“真好啊,林语。咱们当年受的那份罪没白挨。等这六十多个第二批生力军完成一年特训分到各省,底下的常规队员就不用再拿血肉之躯去硬填高危门了。”

“百分之九十一点八,张伟民和黄明远这三年总算交了份像样的卷子。”

林语放下手机,心里也松快了几分。按局里的封闭训练周期推算,这六十八名第二批改造者最快在2047年开春前后,就能陆续下放充实到各大防区的一线序列里去。

只是第二批成活的喜讯,并没有让眼下一线的防务压力减轻多少。

整个2045年入冬以后,林语每次写完《一页纸复盘表》整理门心监测参数时,都察觉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苗头。

这两年半下来,南边的第十三小队与北边的第十四小队除了攻坚各自防区内的Ⅲ级高危门之外,还高频跨城支援三省辖区的Ⅳ级门与偏高Ⅴ级小门,两支队伍前前后后累计合刷了一百一十道异界门。林语把这一百一十道实战门的防区流水台账连同总局年报一并导进离线终端,拉出了一张双变量散点趋势图。

图表上的曲线很清楚:虽然2043至2045这三年间,全国纳入国家级大灾红皮书归档的Ⅲ级及以上大型高危门开启次数维持在每年三十次上下的高位平台期,但两队日常支援接手的基层门内异种结构正在明显往高处走。2043年刚建队那会儿,各地市局求援的门里七成以上是纯由E级、D级低等异种组成的偏高Ⅴ级门;可到了2045年下半年,动辄钻出复数C级残核种、甚至夹杂B级无核中坚眷属的Ⅳ级与Ⅲ级门占比,已经超过了五成。

尤其入冬后在江夏周边废弃矿区处置的两道门,开启前摇的游离以太爬升斜率陡得反常,就像隔开现实与异界暗面的那层无形壁垒正在随着大气以太浓度的逐年累积慢慢变薄变脆,随时可能受地下断层牵引发生局部二次坍缩。

林语没声张,把这份散点图分析加密发给了燕京研究部的黄明远和北方十四队的韩明,建议两边小队出勤时把特种穿甲弹携行基数往上提三成。

第二天上午,远在中原走廊的09号韩明便在内网回传了一份北方防区的比对表——第十四小队过去半年处置的十九道异界门里,同样有四道门出现了前摇缩短、伴生无核眷属外骨骼密度增厚的现象。韩明在表格最末一行留了一句简短的附言:

【09号-韩明:以后进门,车上多备两具复合刀鞘,别省特种弹。】

林语看完,在键盘上敲了个“收到”发过去,转身通知十三队军械员,把两辆重型攻坚车上的特种穿甲弹战备基数直接翻了一倍。

2046年的农历春节在二月上旬的值班备勤里平淡滑过,墙上的日历很快翻到了二月中旬。

立春过后的江夏市连着下了好几天阴冷的春雨。

两年半住下来,南郊这座三层战备营院里添了不少有人气的日常物件:二楼走廊窗台上摆着周正从花鸟市场端回来的四盆绿萝,一楼器械室墙角搁着赵强和陈涛他们歇晌时踢的旧足球,而林语那间副队长办公室的铁皮柜里,已经整整齐齐攒下了六十多本装订成册的《一页纸复盘表》。

每一本复盘表的伤亡汇总栏上,填的都是干干净净的“零”。

谁也没觉得2046年的二月会有什么两样,直到二月十四日那个寻常的阴雨周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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