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三分,陈屿比闹钟早醒了七分钟。
这不是什么感人故事。是因为他昨晚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便利店买饭团,海苔味的,收银员突然变成了林白,用平板的边缘扫了一下他的手背,法杖从掌心钻出来,他吓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了三十秒,然后起来换运动服。
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站姿。
双脚并拢,重心微微偏右,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厘米——这是他二十六年来的标准站姿。然后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变身后的画面,那个粉色裙子的自己站在巷口,法杖横在胸前,膝盖微曲,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上,腰背挺直,下巴微抬——
他试了一下。
膝盖微曲。重心均匀。腰背挺直。下巴微抬。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在拍证件照。
"……什么鬼。"
他恢复正常站姿,出门。
七点整,滨江公园东侧废弃篮球场。
林白已经在那了。今天换了根能量棒,包装是紫色的,他还是看不懂。
"早。"
"早。"
"你站姿变了。"
"没有。"
"你刚才走到篮球场的时候左肩没低。"
"……走路习惯。"
"你以前左肩一直低。"
"你连我走路的肩线都记?"
"工作评估。"
"你到底记了我多少数据?"
"你昨天一共走了三千四百七十二步,其中两千一百步左肩偏低,平均差值一点三厘米。变身状态下步数一百八十七,肩线差值零点四。"
"你拿平板计步了?"
"你裙口袋里那个黑色方块有传感器。"
"你在我裙子里装了传感器?"
"不是我装的。系统标配。每个适配者都有。"
"每个适配者都知道?"
"零一一把她的拆了。"
"她怎么拆的?"
"用魔力烧的。烧的时候触发了警报,事务所罚了她五百积分。"
"……"
"她后来还是拆了第二次。"
陈屿走到篮球架底座旁边,放下水瓶。
"今天练什么?"
"左手微输出。"
"为什么是左手?"
"你的右手昨天三次输出,两次偏右,一次偏高。左手三次都在中心区域。说明你的左手魔力控制更稳定。"
"我惯用手是右手。"
"惯用手有肌肉记忆干扰。你右手拿法杖太用力,魔力跟着握力走,输出就不稳。"
"所以你要我左手放技能?"
"对。左手先练到及格,再练右手协调。"
"法杖在右手背上。"
"你可以切换。"
"切换?"
"心里想'切换'。系统支持左右手互换,但每次切换消耗十点积分。"
"十点??"
"左手版法杖外观一样,只是装在左手背上。你要现在换吗?"
"先不换。我先练左手输出。"
"好。闭眼。"
他又闭了眼。注意力放到腹部,往下,骨盆——那团温热的东西还在,比昨天醒了一点,像暖宝宝被人调了半档。
"邀请它往左手走。"
"往左手?"
"想象一条线从骨盆连到左手指尖。魔力沿着那条线流过去。"
他试了。想象一条管子,暖的东西在里面慢慢爬,从骨盆到腰,从腰到背,从背到左肩,从左肩到上臂,到小臂,到手腕——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热了。
比昨天快。大概三秒就到了。
"不错,"林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维持。"
他维持着。热感持续了大概四秒——然后左手背突然一跳,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顶了一下。
"……什么?"
"法杖要出来了。"
"我没想切换!"
"你刚才想了'左手'。系统判定为切换指令。"
"我想的是往左手走魔力!不是切换法杖!"
"措辞不精确。重来。"
左手背那个东西缩回去了。指尖的热感也跟着退了。
陈屿睁开眼。
"系统判定'左手'为切换指令?"
"对。你以后想往左手输送魔力,要说'左路',不能说'左手'。"
"这系统谁设计的?"
"第三魔力适配事务所技术部。他们全是文科生。"
"……文科生设计魔力系统?"
"法务也是文科生。合同也是文科生写的。"
"第六条'后果自负'——"
"对。同一个文科生。"
陈屿深吸一口气。闭眼。重新来。
"左路。"
暖的东西从骨盆出发,走那条线,往左手去。这次他没想法杖的事,只想着把热度送到指尖。
左手食指和中指热了。持续。五秒。六秒。七秒。
"可以了,收。"
他收回来。指尖的热感退了,像潮水。他睁开眼,林白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左手微输出,七秒。评分:及格。"
"及格了?"
"及格。比昨天好。"
"及格加还是及格减?"
"及格。"
"就及格?"
"你昨天是及格减。今天是及格。进步了。"
"……"
"明天目标:良好。"
"良好是多少秒?"
"十五秒。"
"翻一倍?"
"对。因为怪兽下次来的时候你可能需要持续输出,不是打一枪就跑。"
陈屿想起昨天那只怪兽的手掌砸下来,地面裂开,碎石飞起来——
"对了,"他问,"上次那只怪兽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三天到两周。"
"现在第几天了?"
"第二天。"
"也就是说最快后天——"
"对。最快后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留着一点温度的余韵,像冬天碰过暖手宝之后手指记住的那种暖。
"林白。"
"嗯。"
"我最近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站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重心调匀。"
"正常。变身形态的身体重心分布跟原身不一样,你的肌肉在适应。"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走路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并拢。"
"骨盆结构变了,你原来的步态会磨到大腿内侧。身体自动修正了。"
"我拿东西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
"……这个也是变身的影响?"
"不。这个是你自己养出来的习惯。跟魔力无关。"
"那为什么之前没有?"
"之前有。你没注意。"
"……"
"还有别的症状吗?"
"我昨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我笑起来嘴角弧度变了。"
"变身形态的面部肌肉记忆在消退阶段会残留一部分。大概一周到两周消失。"
"两周。"
"对。你这两周笑起来会比平时好看。"
"……这是夸我?"
"事实陈述。"
陈屿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江风从堤坝那边吹过来,凉的。早上七点半的太阳照在开裂的水泥地上。
"林白。"
"嗯。"
"你说零一九攒了一年积分换了风衣。那如果我攒够积分——"
"三千换延长卡,一千二换裙装皮肤。你先想清楚你要哪个。"
"我要风衣。"
"风衣三千五。"
"比延长卡还贵?"
"风衣是高级皮肤。延长卡是功能道具。"
"那我先换延长卡。"
"明智。"
"然后攒风衣。"
"可以。按你目前积分:昨天出战一百五,训练每天二十,一周训练加出战大概三百到四百。攒到三千五大概需要——"
"多久?"
"两个月。如果怪兽频率不变的话。"
"两个月。"
"乐观估计。"
"悲观呢?"
"怪兽不来,只有训练积分,每天二十,三百天。"
"……"
"所以祈祷怪兽来。"
"我为什么要祈祷怪兽来?"
"因为你要积分。"
"这逻辑有问题吧?"
"这是你的工作。工作的本质是拿危险换报酬。"
"我没有选择这份工作。"
"你骨盆条件不错,你选了。"
"我没选!是你选的!"
"你没拒绝。"
"我当时在便利店买饭团!"
"你也没跑。"
"我后门打不开!"
"理由不充分。"
陈屿坐在篮球架底座上,把水瓶盖子拧上。
远处江面上有一艘货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个哈欠。
"林白。"
"嗯。"
"我今天上班,同事如果问我周三下午去哪了——"
"说你在便利店买饭团,然后回家了。这是事实。"
"他们问我为什么失联十六小时。"
"说手机没电,然后睡了。"
"他们问我为什么走路姿势变了。"
"说你在练体能。"
"他们问我为什么笑起来不一样了。"
林白想了一下。
"说你谈恋爱了。"
"……"
"恋爱中的人笑容弧度会改变。这是有论文支持的。"
"你让我跟同事说我在谈恋爱?"
"你不说具体对象就行。"
"他们会追问。"
"那就说刚认识,还在了解。"
"然后他们要介绍人。"
"拒绝。"
"他们不放弃。"
"说对方是异地的。"
"然后他们要视频。"
"那就——"
"林白。"
"嗯?"
"你有没有正常人的社交经验?"
"我做了八年引导员,接触过四十七个适配者。他们的社交问题我处理过三十一起。"
"结果呢?"
"其中二十三个暴露了身份。"
"……"
"你目前是第二十四起。"
陈屿站起来,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
"我走了。上班。"
"七点四十二。你九点上班,来得及。"
"我想早点去。"
"为什么。"
"怕迟到。"
"你以前不担心迟到。"
"以前不担心。"
"现在担心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笑起来嘴角弧度不一样,走路膝盖并拢,站姿重心均匀,左肩不低了——我怕我同事觉得我变了个人。"
"你确实变了个人。"
"……谢谢。"
"不客气。"
陈屿往公园出口走。走了几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微微翘着——不是小指,是中指,也在翘。
他放下手。
走了两步,又不自觉翘起来了。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