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说要找外援的时候,陈屿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第二反应是——"外援从哪来?"
"其他片区。"她说。
"其他片区有适配者?"
"每个片区都有。"
"那之前为什么不叫?"
"之前只有一只,你够了。"
"现在三只。"
"你现在不够了。"
"……谢谢。"
"不客气。"
她带他来的地方是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层。门牌上写着"第三魔力适配事务所·第一区分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魔力回路检测·适配咨询·临时工签约(需预约)"。
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九十年代那种红棕色方块地毯,灯是荧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墙上贴着海报,一张是"魔力适配者招募中",另一张是"暑期训练营报名",最边上还有一张打印的A4纸,手写的:
「本月绩效冠军:第八区 零一九(积分:640)恭喜风衣姐姐!」
陈屿盯着"风衣姐姐"看了两秒。
"同事贴的。"林白面无表情。
"谁?"
"我。"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六张工位,三张有人。左边靠窗坐着一个短发女生,二十三四,桌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印着一只猫。中间工位空着。右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对着电脑说话:"对,零点三秒的延迟——"
"闭麦。"林白说。
男生摘了耳机。
"适配者零四三,第一区,临时工,适配率七十三。"林白像报菜名一样,"这是第二分部支援组。"
短发女生转过椅子。灰色卫衣,工装裤,马丁靴。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我叫小周,支援组接线员。你是粉色那个?"
"……嗯。"
"裙子挺好看的。"
"……谢谢。"
"我也很喜欢粉色,但我配不上,我是暗红色的。"
陈屿没接上话。
"小周不是适配者,"林白说,"真正能帮你的是她们。"
她指了指最里面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字迹潦草:
「魔法少女休息室(男生止步)」
陈屿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止步"。
"你在犹豫什么?"林白问。
"这上面写着男生止步。"
"你现在是魔法少女。"
"我原身是男的。"
"你的临时工编号零四三,系统性别栏填的是'适配形态:女性'。从系统角度,你是女性。"
"从系统角度?"
"从系统角度。"
"那从生物角度——"
"生物角度你现在是全事务所唯一的男性适配者。"
"唯一的?"
"唯一的。"
"你们事务所没有其他男的?"
"有。但都不是适配者。引导员里有三个男的,后勤两个,法务一个——他写的合同。"
"我是说变身打怪兽的。"
"就你一个。"
"全事务所?"
"全城市。"
"全城市?"
"全维度。"
"……"
"你现在是整个魔力维度唯一的男魔法少女。"
陈屿推开门。
休息室比他想象的大。沙发,茶几,饮水机。墙上贴着各种魔法少女的宣传图——短裙的,长裙的,风衣的,铠甲的,旗袍的。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先看见他。奶茶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是男的吧??"
"唐雨,你又喷了。"中间那个人说。
"不是我的问题——"被叫唐雨的女生拿纸巾捂着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林姐,这个是——"
"零四三。第一区。粉色。"林白说。
中间那个人站起来。二十七八岁,长头发扎成马尾,深蓝色运动外套,左手腕上戴着银色手环,表面刻着细密纹路。气质很稳,一站起来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我是零二六,第五区。你叫我阿姐就行。"
"……阿姐?"
"她们都这么叫。"她指了指右边那个,"她也是。"
右边那个女生举起一只手。穿旗袍——不是古风的,是改良版短旗袍,膝盖以上,下摆开叉到大腿,材质看起来像某种发光面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紫色。脚上是短靴,鞋跟不高,走路应该方便。
"零二二,第七区。旗袍版。"她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就是网上那个粉色少女?我看了视频,你那个侧滚翻挺灵性的。"
"……那是被吓的。"
"我知道,但拍出来很好看。"
"你穿旗袍打架?"陈屿忍不住问。
"我穿旗袍跑路。打架靠这个——"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淡紫色的光在手里转了两圈,"范围控场。怪物进了我的光里会减速。"
"旗袍不影响你踢腿?"
"开叉到大腿了,你没看见?"
"……看见了。"
"高开叉是第七区的特色皮肤。第六区是铠甲,第八区是长裙——"
"第八区是长裙?"
"对。零一九,风衣姐姐,她申请了三年才批下来。"
"她原来是长裙?"
"对。长裙打了两年,嫌碍事,申请换风衣,又等了一年。"
"……"
唐雨终于缓过来了,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所以——"她上下打量陈屿,"你真的是男的?"
"……"
"你变身之后是女的?"
"系统默认女性模板。"
"那你现在——"
"唐雨。"阿姐的声音不大,但唐雨立刻闭嘴了。
"她就这样,"阿姐说,"第七区适配者零三七,唐雨。短裙版,火属性。脾气也火。"
"火属性?"
"她的法杖顶端是火焰形状。放技能的时候会冒火花,上次把便利店的遮阳棚点着了。"
"……"
"不是故意的。"
"你道歉了?"
"赔了钱。"
陈屿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他差点陷进去。
"介绍一下情况,"阿姐在茶几上摊开平板,三个红点标在地图上,"第一区,三只小型怪兽,今晚到明晚依次出现。你需要支援。"
"为什么需要支援?"
"三只小型怪兽会形成协同攻击模式——一只吸引火力,一只绕后,一只破坏地面。你需要至少两个人配合。"
"为什么你们来?"
"第五区和第七区离得近。第三区的苏晓本来要来,但她引导员突然提前回来了——生了个女儿。"
"……"
"苏晓去产房了。"
"她引导员生孩子,她去产房?"
"她们关系好。精灵的繁育期四年一次,苏晓的引导员是她入行时分配的,感情深。"
"……精灵会生孩子。"
"会。八年一轮。我上一个引导员也请了四个月假,回来之后开始养多肉。"
"……"
"你别想了,"唐雨说,"我们引导员的私生活跟你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她能帮你打怪兽就行。"
"我的引导员不帮我打怪兽。"
"林白?她不是战斗型。"
"她是什么型?"
"文职。第三魔力适配事务所驻场引导员,编号没有名字,八年工龄,负责四十七个适配者的日常管理和数据记录。"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们群里聊过。林白是出了名的严格。零一九说她扣积分从不手软。"
"零一九还说了什么?"
"她说林白有一次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说'你的适配率掉了零点二,注意调整'。"
"……凌晨三点?"
"对。她不设工作时间。"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翘着。
"所以今晚怎么打?"
"先打A点,"阿姐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滨江路旧码头。你主攻,唐雨控场,我守后路。"
"我守后路?"陈屿问。
"对。你负责输出,唐雨用她的减速光场控住怪兽行动,我开第二形态的侦察模式帮你报点。"
"为什么不是你主攻?"
"我的输出是银色光刃,单体伤害高但范围小。你的'闪耀爆破'是范围冲击,对小型怪兽压制效果更好。"
"唐雨呢?"
"唐雨的火属性技能冷却时间长,十五秒一次。她负责关键时刻补一刀。"
"十五秒够怪兽打我三次。"
"所以你别让它打到。"
"……"
"放心,"唐雨拍了拍他的肩——力气很大,他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我减速光场一开,它跟慢动作回放一样。你慢慢打。"
"慢动作回放?"
"它走一步要三秒。你蓄力三秒刚好。"
"……听起来还行。"
"当然行。我第七区打E级怪兽从来没失手过。"
"你第七区E级怪兽多?"
"一周两到三只。我绩效排第七区第二。"
"第一是谁?"
"零零五。她适配率八十二,铠甲版,能扛能打。但她不在,她去第十二区支援了。"
"第十二区怎么了?"
"出了个D级。"
"D级是什么概念?"
"中型偏上。四到五层楼。正常适配者一个人搞不定。"
"那零零五去了一个人?"
"她带了两个支援。"
"……"
陈屿靠在沙发上。休息室里很暖和,空调打得太足了。墙上那张旗袍版宣传画里的少女笑得灿烂,裙摆飞扬,法杖顶端的碎钻在画里闪着光。
"阿姐。"
"嗯。"
"整个事务所就我一个男的?"
"对。"
"其他片区也没有?"
"没有。八十年来,魔力适配者一共四百多人,女性占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里,零零九放弃了,零一四转后勤了,零一九换了风衣——"
"他也是男的?"
"她。零一九是女的。风衣姐姐是女的。"
"……我以为是男的。"
"为什么?"
"风衣。恐龙。我以为——"
"零三一是男的。但他不在了。"
"不在了?"
"三年前的事。适配率过载,魔力回路崩坏。"
"……"
"所以你是现在唯一在编的男性适配者。"
"我没在编。我是临时工。"
"临时工也是适配者。"
"全维度唯一的男魔法少女临时工。"
"对。"
唐雨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变身后真的要按蝴蝶结?"
"……嗯。"
"网上说变身口令是'光耀绽放'?"
"……真的。"
"为什么是光耀绽放?"
"系统默认。"
"你没改?"
"改要三个工作日。"
"你为什么不填表?"
"我还没来得及!"
"我帮你填。我那边审批快,第七区后勤是我表姐。"
"……你表姐在后勤?"
"对。她管皮肤审批。"
"你表姐叫什么?"
"零零八。"
"零零八也在第七区?"
"对。她适配率七十六,长裙版。后来转后勤了,因为怀孕。"
"……怀孕?"
"对。她嫁给了第六区的一个适配者。"
"适配者跟适配者结婚?"
"很正常。魔力回路频率相近的人容易产生共鸣,相处起来舒服。"
"……"
"你想什么呢?"唐雨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
"你脸红了。"
"没红。"
"红了。"
"灯光问题。"
阿姐咳嗽了一声。
"说正事。A点,今晚九点。陈屿,你蓄力的时候站姿注意一下,重心再低两厘米。昨天视频里你蓄力时重心偏高,容易被掀翻。"
"你怎么看到视频的?"
"林白发群里了。"
"林白发群里了??"
"她说'供各位参考'。"
"……"
"你第二次蓄力比第一次好。但左手还是有点飘。"
"左手是及格,右手不及格。"
"先练左手。右手等左手稳定了再调。"
陈屿站起来。落地灯的光照在地毯上,一小块暖黄色的圆。
"走吧,"阿姐收起平板,"先去旧码头踩点。唐雨,你的减速光场今晚充能了吗?"
"充了。百分之百。"
"陈屿,你的魔力恢复了吗?"
"昨天吃了一根能量棒,补了百分之十五。"
"不够。到了之后先补一根。"
"能量棒什么味的?"
"香蕉味。"
"……还有别的味吗?"
"只有香蕉。"
"为什么只有香蕉?"
"福利商城只进了香蕉味。"
"……"
"嫌难吃可以自己买。但自购的不带魔力恢复效果。"
"所以只能吃香蕉味石膏。"
"你适应就好了。"
陈屿跟着她们往门口走。三个女生走在前面——阿姐沉稳,唐雨活泼,旗袍女生安静地跟在最后。他走在最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三个魔法少女。
他是第四个。
也是唯一的男魔法少女。
"……"
"走快点,"林白在门口等他,"你又落后了。"
"来了。"
他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廊里的荧光灯管闪了一下,啪,又亮了。墙上那张"风衣姐姐"的海报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唯一的男魔法少女。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微微翘着。
"肌肉记忆。"他小声说。
然后他迈步跟上。